
【陳柏青之大人的廚房】瀑布餐
生活裡多的是這樣的事。旁觀。周旁繞圈一如牲畜鼻孔噴氣卻無從進入。窮忙。或者錯的時間投入比不上對的時候只需要加入。為他人作嫁。愛人兒跟人跑。一頭熱之後在人群外孤獨的拍手。乃至夐虹的詩:「當我赤足走過風雪,你是畫外的人」……如此種種,總讓人慌,但也不到荒涼,只體現為一種再明白清楚不過的孤獨。就是因為再明白清楚不過呢,所以這種孤獨,才加倍孤獨。
但不要戳破啊。我在瀑布餐廳裡拍了很多照片。這一生我經歷了很多故事。我學會說話,我可以把生活的小溪,說成瀑布那樣的激流。我在瀑布下吃午餐。我始終是個好人。我經常心懷愧咎,我渴求陌生人的善意。僅僅只是邀請,也讓我感激涕零。我愛著某些人,我也冀望被某些人愛著,很多時候我甚至不冀望愛了,但我還是希望別人騙我。騙我也是好的。只要永遠不戳破,也就近乎愛了,那都是真的。成為我眼前真的瀑布。
很久很久以後,我來到尼加拉瓜瀑布前。那是真的瀑布了,但我已經是淡漠的人了。跟旁人一起尖叫,但聲音多少有點虛,像提醒自己要被嚇。很多微笑,只是為了讓別人知道,我和他還有點連結。我一直在當別人的瀑布。
然後我聽到尼加拉瓜瀑布的故事。那是另外一個瀑布餐的故事。瀑布永遠是個主題餐廳。主菜是關於食人。1901 年,老太太 Annie Edson Taylorye 給自己的六十一歲生日禮物是,跳進木桶中隨著尼加拉瓜瀑布激流朝下游滾落。那不是別人的瀑布了,瀑布把他吃下去,傾斜、碰撞,拋物線飛射以及墜落,但那一刻,這是老太太 Annie 的瀑布。
Annie Edson Taylorye 成為尼加拉瓜瀑布上木桶自由落體的第一人。他的故事甚至被拍成 imax 電影《Niagara: Miracles, Myths & Magic》,就在瀑布小鎮前一站的電影院裡播放,大概是想先嚇嚇那些還沒進入瀑布聲勢範圍的觀光客們。是了,那也是一種造勢。我倒注意到電影裡有一個情節是,Annie 進入木桶的一刻,他親愛的寵物黑貓也跟著跳進木桶裡。但當人們在瀑布下游把木桶打開的時候,跟著 Annie 爬出的,卻是一頭白貓。
齁,抓到了!根本不連戲,是道具組放錯了貓?還是瀑布下餘生那樣的懼怖足以讓一頭黑貓嚇成白貓?可為什麼當瀑布的故事延伸出這則不是那麼要緊的細節,卻反而讓我覺得,那不再是任何人的瀑布,不是說故事人的,不是聽故事人的,不是螢幕前也許看完電影就不需要再去真瀑布的遊客們的,甚至不是老太太的,那是貓的瀑布。「這就是我所要的,這是我以為必須留意的,我就要我的生命像這樣。」艾莉絲‧孟若在小說《感情遊戲》中讓敘述者這樣說道。從此以後,欺騙,謊言,詭詐,虛構,或者你說,創造,書寫,愛,以及類似我所能盡一切力量驅使推動的,我就要我的生命像這樣,不管這世界為誰奔流,不管是屬於誰的瀑布,我總要能讓黑貓變成白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