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霍特(Nathalia Holt)

針刺穿了兩層手套,刺入我手指的柔軟皮膚裡。這樣快速一刺,不痛不癢。我坐在排風櫃前,一動也不動,只是試著理解剛剛的事情有多嚴重。

我的實驗室位在洛杉磯川流不息的日落大道下面,坐落在洛杉磯兒童醫院的動物研究機構裡。繁忙的道路上人山人海,但下面的實驗室是我有生以來見識過數一數二安靜的地方:過濾再過濾的空氣;沉重的門;在長袍、口罩和髮網下根本辨認不出來的人。

我一個人在實驗室裡不知道待過多少個小時:無數個晚上,我都在排風櫃前工作,只聽見上千隻老鼠焦急、可怖的吱吱聲。

現在,在加壓通氣的排風櫃裡,就躺著一隻無助的動物,一隻小白鼠,在沉睡之中呼吸著。牠的鼻子上帶著一個小小的透明面罩,讓老鼠吸入異氟烷:這是一種強烈的麻醉劑,可以讓老鼠不會亂動,好讓我進行危險的操作。問題是,老鼠並沒有完全一動也不動。正當我動手要注射一劑實驗室培養的高濃度強病毒株HIV時,老鼠抽動了。剎那間,完全想像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針不小心刺到我的手指。

第一個直覺,假裝這一切都沒發生

我獨自一人,在那沒有窗戶的房間裡;保護我不受病原侵襲的排風櫃,運轉的聲音充滿我的耳朵。我坐了一下,看了看那隻老鼠。我的第一個直覺,是假裝這一切都沒發生。我不想跟任何人坦承我會做出這種蠢事。根據實驗室的規範,我應該立即請求協助,再脫下手套,用一種特別用來殺死病毒和細菌的肥皂沖洗傷口十五分鐘。但是,老鼠要怎麼辦呢?我完全不知道要怎麼辦。

更扯的是,安全規範還是我寫的。有一句話特別讓我擔心:「所有植入HIV的操作必須有至少二人在場。」這樣的安全機制,就是為了現在這種時刻設計的。在我自己制定的規範下,我不應該煩惱老鼠的事,因為現場會有另一個人來幫忙。我違反了自己的規範了。

我不能把老鼠丟在那裡不管。我轉身往左,看了看那隻老鼠的同伴。牠們全都被麻醉了,靜靜地睡在籠子裡。如果放著牠們在麻醉狀態中太久,牠們就會死掉。我眼前躺的這隻也會死掉。

對我來說,牠們不只是實驗動物而已。這些老鼠一個個出生的那個晚上,我人就在現場。我用雙手捧著牠們粉紅色的小身體,拿著一根跟人類頭髮一樣細的針,從牠們臉頰上的一根靜脈注射好幾百萬個人類幹細胞。我緊張地看著牠們長大,心裡知道有一些老鼠會死掉。

三個月以後的現在,我正準備在牠們體內注射一種殺過好幾百萬人的病毒。我跟這些老鼠的關係非比尋常:每一次抽血、每一次的操作,我都呵護牠們。其他研究人員懶得用麻醉藥的時候,我還是會用麻醉藥。我不想要牠們受苦,即使只是一分一秒也一樣。如果牠們因為我控制不了的因素而受了苦,即使每一隻對我來說都是無價之寶,代表好幾周的辛苦工作,我還是會把牠們安樂死。

但另一方面,HIV 注射之後就會快速肆虐。雖然意外被針刺到而受到感染的比例很小,但我碰到的情況不一樣。在大多數意外針刺的案例中,流血的那一方已經在服用抗病毒藥物了,所以血液裡偵測不到病毒。我的情況正好相反。我手上的針裡是高濃度型式的病毒,當初就是設計成讓每隻老鼠被感染的劑量極大化。有些研究顯示,若在接觸到病毒一小時內接受抗病毒藥物治療,傳染到 HIV 的機率就會降低。時間正在一分一秒流逝中。

彷彿被附身一般,我冷靜地進行了那天的實驗,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我快速拉起面前老鼠的肚皮,注射了病毒,讓老鼠接受了既定的HIV劑量,就跟我剛剛不小心注射進我自己手裡的劑量一樣。心底安定下來後,我把針扔進裝滿漂白水的桶子裡,並關掉氣流,讓老鼠不再吸入麻醉劑。我小心翼翼地將牠放回籠子裡,注意牠的鼻子沒被襯底的布遮住,沒有東西可能會擋住呼吸道。我看著牠的同伴聞牠、用鬍鬚刺探牠。我等了一分鐘,看著牠從麻藥下的慢動作恢復成正常的急促呼吸。牠的身體抽了一下,醒過來了,翻了身站了起來。牠不會有事,但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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