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柏青之大人的廚房】容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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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這樣想來，布蘭登‧山德森的《皇帝魂》是我看過最好看的短篇奇幻小說。喜歡倒不是因為山德森自己談這篇創作的因由，是因為他到台灣逛了故宮，看到卷軸古畫上密密麻麻是皇帝的蓋印，心中忽然有了個想法，因此誕生這篇小說。小說裡頭，世界上有一種職業叫做仿師，他能將魂石做成印章，一旦蓋上，便能改變物體，「說服物體變成他想像的樣子」，於是木桌一被蓋印，質料被改寫，連木桌被說服了搖身一變成豪華硬石面，房間被蓋印，也就被修改了身世，以為自己裡頭曾經住過當代著名畫師，牆壁上便自動延展出畫師壁畫。
仿師能仿造一切工藝品，在小說開始時，他被困皇宮中，死刑迫在眉睫，而他這回必須仿造的，是皇帝的靈魂。一國之主因為腦袋受創形同植物人。他必須刻出一枚印章，當他蓋上皇帝的身體，要讓皇帝動起來，在一言一行與決斷之間必須能說服人，這是真的皇帝。但那如何可能呢？要如何去理解他人，就算參照皇帝每日手記，記憶與情緒如何編碼？過去如何抽絲剝繭調理出特質好匯入人生之 excel 表格中？說到底，是什麼構成了一個人？心有形狀嘛？我們是因為思考而有決斷，還是僅僅因為習慣而做出決定？修改靈魂的微細毛順，有可能改變未來決定一如水珠落下的方向嘛？又是什麼決定了容器的形狀？那裡頭裝了什麼？是內容決定外型，還是容器形狀決定內裡？〈皇帝魂〉好看就好看在這裡，在充滿娛樂性的情節之上，他質問的是，是什麼構成了人？是什麼變成現在的「我」？
團團轉樂團唱：「言語是三角形的，心是四方形的」，而 RADWIMPS 樂團則唱：「為了不讓任何人在角落哭泣，所以你讓地球成為圓形」，這世界，充滿形狀呢。原研哉講述他的設計理念：「溝通的目的是為了被理解，但理解的瞬間，溝通的動作也就結束了吧。」不能讓他停，「不是讓人產生『我知道、我知道』的反應，讓資訊變成已知，而是使其未知化，尋找是否有永遠保持新鮮的方法」，原來也有這樣的思考，不是測量容器的深淺，不是描繪容器的形狀，而是讓內裡始終在流動。寫作大概也是這樣，描繪世界的形狀，卻不是讓它就此定型下來，而是重啟，像按下開關，情感泌出來了，思考自己動起來了，看得見的是容量，看不見的，也是容量。
啊，真想做個有器量的人。
真想替語言找到形狀。
也想抓擬出世界的形狀來。
放下水杯，我在深夜裡，怕把什麼晃出來的，巍巍提起了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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