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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越來越常把自己關進杯子裡,或將自己盛放在盤子上。仰頭望著杯底,逆光感覺光線折射的線條彷彿鑑賞一顆鑽石,低頭的時候發現自己被印在瓷盤上,太大的鼻縮進的頰,好奇別人的眼睛裡又裝進怎樣的自己。

遮不起來的不只是肚子,還有盤子。解讀一個人的生活品質可以從他擁有的杯盤來看。少年時貸居的小套房連廚房都是共用,從泡麵到夜市帶回的宵夜用一個大碗公就搞定。好朋友三五來,要湊的不只是口袋裡銅板,還有房間裡杯盤。生活開始講品質,瓷盤越來越薄,玻璃杯不透不打緊,有點小氣泡還是吹紋最讓人心生歡喜,那就是品味的誕生。以前喜歡看金庸《笑傲江湖》,著迷於令狐沖大口喝酒,現在有了廚房,江湖不及流理台上堆疊深,要闖的心還是有的,爐火一樣溫燙,卻越常想起令狐沖在江上遇到祖千秋,祖千秋提出「好酒也要好杯論」,葡萄酒佐夜光杯,欲飲陣前,時有玉杯增酒之色,犀角杯增酒之香,《南方公園》裡賣假老師口頭禪就是好唄,令狐沖道:「在下草莽之人,少了學問。不明白這酒漿和酒具之間,竟有這許多講究。」,就桃谷六仙煞風景,質問喝個酒哪來這麼多有的沒的,只要祖千秋能拿出證據,自己便吞下去,誰知那祖千秋翻袖一抖,一盞一盞把各式杯具拿出,桃谷六仙面色慘然,這下悲劇了,但還是要顯好漢本色,竟依約把杯子吃下肚。

那一夜江湖水如果流進《紅樓夢》中大觀園沁芳溪,曹雪芹筆下飲宴多講究,杯盤盞飲,半點馬虎不得,中秋月夜,眾人聚宴,男人們散去了,眾媳婦要「另行擦桌整果,更杯洗箸」,換上另一套食具,待得老祖母一來,見王熙鳳不在,眼下招人歡喜的少了,嘴上兀自要把話說得全,又命僕人「拿大杯來斟熱酒」,口說「這才叫團圓」,換了餐具也一洗情緒,多會處世,一個「大杯咒」就團圓起一個家。待得眾人散去,小說家筆卻未停,眾媳婦且為了少了一個細酒杯而相質問起來,管事的說:「必是誰失手打了。撂在那裡,告訴我拿了磁瓦去交收是證見,不然又說偷起來。」,於是追問翠縷,翠縷又再問紫鵑,一個問過一個,也寫了兩三段。這樣對照著看,江湖之遠,三杯兩盞淡酒,大不了就把杯子吃下肚,廟堂之高,盤碟琳琅之富,竟半分少不得,破瓷也要繳回當證據,這其中高低差遠近別就讓一副杯盤來量度。

吃下肚的囤積在腰腹,愛過的都不算數,只有碗盤記得這一切。時間是會過去的,杯杯碟碟只多不少。有一天,對容器的著迷開始超過能裝什麼本身,什麼剛剛好原來是騙人的,容器現下教曉我的事情是,要嘛裝不滿,要不裝太多。那說的是慾望。實際擁有和期待的不等值。說的也是絕望,絕望不是有的太少,而是慾望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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