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我都不知道要怎麼靠近姑姑,卻又無法忽略血緣關係的那股親近。奶奶還在世時,她住在彰化老家,後來輾轉在各個兄弟家、療養院、醫院之間度過餘生。念小學的時候,姑姑有一陣子住在我們家,我和哥哥會趁她在洗澡時,從浴室外面把燈關掉,聽到她哇哇大叫,要我們把燈打開,我們才一邊嬉笑、一邊把燈打開。

當我在這一群精障朋友面前,坦白自己和姑姑的故事,他們看著我的眼神,沒有怪異,而是放空、糾結和善意。就這樣,對姑姑的情感給了我強大動能,儘管自己的生命經驗跟眼前這群人比起來單薄得像一片紙張,我還是努力想理解、認識他們的世界,並學著聽懂他們的話。

一年半的時間,我們非常努力透過和精障者的對話,創作出屬於他們的故事和歌曲。我常常在想,如果是我,遭遇他們所經歷的事情,我會不會瘋?我能夠不瘋嗎?這個提問後來變成我理解這個世界很重要的角度,如果每個人遭遇他們的處境,都無法活得更好,那又有什麼資格用歧視的角度去看待所謂的「瘋子」、「特殊族群」?每每看見一個個強韌的人們,站在我的面前、唱著歌,我的內心總是充滿激動。

在一次被強烈撞擊之下,我寫了一首歌〈背包〉。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將近四十歲的女性智穎,臉上的兔唇讓她在人群之中很容易被記得。她說:「我不想再背著一個怨,像背一個背包一樣,就像我的媽媽。」

智穎出生時被發現是唇顎裂,需要開刀治療,可是因為家裡窮、加上重男輕女的觀念,使得她從小就不受家族的喜愛,只有智穎的媽媽拚了命要留下她。開刀的費用,只能依靠經濟條件稍好的智穎媽媽娘家,智穎的奶奶還會來要錢,夾在中間的媽媽,就像個夾心餅乾,經常失去自己的形狀。

智穎十幾歲的時候,父親生病,由媽媽承擔著整個家計,光是醫藥費就快要一百萬。智穎媽媽的壓力很大,怨和恨沒有出口,就發洩在智穎身上。漸漸地,智穎也背了一個沉重的背包,她不知道該怎麼排解這些情緒。

爸爸生病期間,她放棄升學跑去工作,也想過就此離家,但哥哥對智穎說了一句:「我都沒逃了!妳逃什麼?」讓她選擇繼續留下來。後來哥哥出了車禍,智穎就獨自承擔經濟和複雜矛盾的家內關係。

聽著智穎的故事,沉重得讓人無法動彈,但就在那樣的時刻裡,我也感受到生命的韌性和希望。「因為我不想像媽媽一樣抱怨奶奶,不想我以後的家也變成這樣。」一個渴望改變的心,支撐著智穎。

如果生命裡有那麼多的苦難,她都那麼努力地在找出口,我們怎麼能夠軟弱不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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