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宏志談《旅行與讀書》

詹宏志:我鼓勵大家利用旅行的短暫機會,把自己變成另一種人──《旅行與讀書》專訪(上)

這也說明了為什麼網路上美食寫作那麼多,真知灼見並不多。對食物的來歷一無所知,對那個食物背後的系統考量、哲學不熟悉,但卻覺得經驗可以凌駕這一切,這個不好吃、那個太貴。

這些寫作、書寫,在我看是很粗魯、反教育,是表達超過求知的。我並不愛這樣的傾向,我覺得臺灣的旅行寫作來得太晚,前面沒累積,現在又爆發得太多,中間少了紮實的文化演進。

西方的情況一定也是一樣,但他們之前寫作的基礎已經很深,起碼旅行書寫的厚度是有的,所以好的旅行寫作者還是有很高的水準。但在臺灣,(寫作)量變大了,但沒有變很好,從出版的觀點來看,這個書的類型出得也多了,但選擇上卻參差不齊。

然而,這是專指旅行文學。旅行相關的資訊、經驗交換等,現在的工具都越來越充分,能看到別人旅行的方法與反省,對每一個在出發前的旅行者,都有很大的好處;我們本來就是建立在前面旅行者所帶回來的訊息基礎,再去看世界。

我當然歡迎這些東西的發展,但如果是講文學,我就怕大家以為在網路上寫寫住飯店哪個房間、拍一拍去哪裡吃東西,就是旅行文學;甚至就以為自己已經看很多跟旅行相關的東西。

我會說,大家要 think again(再想一想)。世界上真正寫得好的旅行文學不是這樣子;有非常多厲害的東西,會讓你在讀的時候,得到比想像中更多的東西。

Q:書中有提到,你在整理稿件的時候把大量夾議夾敘的論述部分刪除,為什麼是做這樣的安排,讓它最終呈現旅行敘述的樣貌?

在過去幾年中,旅行寫了不少文字,很多是我在談「旅行」這個概念的歷史變化,那些比較接近旅行形上學的討論。那部分我寫了很多,雖然寫論述時,我也寫了很多故事,讓它是有論述有故事,但論述還是主題,故事則是為了解釋論述的東西。

這是一本有書呆子風格的故事書

我有些另外的文字,就是你今天看到的,大部分是講故事,但我是個書呆子,連講故事也會不小心有議論。不過整體還是敘述為主,議論是隨興、因著情境而發;論述是為了增添知性趣味,而沒有要成體系的企圖。

選擇這個部分,主要是這最容易讀,大部分是故事,也最容易跟社會溝通。論述的部分也許再找別的機會,或者那些東西我現在看起來不合適,是因為放在這裡不合適,會使這本書性格分裂,所以我把那些拿走。

可是那一些,後來我想,如果後來成書,也許一篇篇文章並不見得那麼合適,也許應該更體系化才對。如果是論述為主,根本就應該打破重來,成為一個更有結構的書,不應該是一篇篇文章。文集不適合表達那樣的東西,有頭有尾有結構的書或許比較適合。

但我也想保留一點論述的風格,所以(這本書)我留了一個附錄,隱藏、留了一個我對這個題目的好奇、追溯的展示。

Q:這本書跟當年彙編的文庫是否存在著一脈相承的企圖?

老實說,我沒有這樣想,但這麼一問,是不是有偷偷的企圖,我想,一定是有相關的。

當時候我有一本《旅行人》書的計畫,後來也編書寫了各式各樣的導讀,這當然有點倒過來刺激了我的寫作,如果不是我在那個題目有這麼多的接觸與浸淫其中,我也許不會去寫它。

之所以相信這是一個我可以做的題目,這當然是受了其他人的影響,與那些理論啟發的結果。你說有沒有那個意圖?老實說,初次寫書的時候,我都說不清楚,因為那些文章,每個文章寫作的時候有不同的情境,很難有一致的動機,現在被同一個標題收攏在一起,就不得不為同一個動機服務。

這些文章跨了很多年,蒐集、整理,加了一些新的東西進來,弄出一個面貌已經快三年。像〈長草叢中的死亡〉(的旅行),我猜都已經快八、九年,甚至十年。文章都不是當時寫的,我通常會放很多年才會寫它。

非洲的旅行,當時在現場些我就有寫了一些文字、段落,而且獅子、住的 camp (營帳)的平面圖等等,都有畫下來,所以後來寫書,那些資料都還在。不過即使沒有那些東西,我也沒問題,我現在雖然常常會記不得事,不過,記從前的事沒有問題。

Q:十五世紀到十九世紀的旅行敘述,其中一個企圖,就是要喚起社群內部的關注,希望「同胞」關注地球另一端的帝國、商機、奇風異俗、政治制度(烏托邦),或是歐洲中心地「踏遍地球每個沒人去過的角落」。從這角度來說,您想召喚的是什麼?

那個時代性的企圖已經沒有了。這個時代,認識世界不是用這種方式;至少地理上的認識已經不再是身體力行,而是靠教育、傳播。

現在的旅行都是一個內在的東西,因為外在的世界、具體的描述與數字,全部都可以 Google 得到。現在的旅行,全部都是感官,加上你對感官資料的反省;你看到、摸到、聽到、接觸到的東西成為你的第一經驗,然後再做第二步的整理與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