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何宛芳、犁客
整理/何宛芳

寫美食、寫住宿、寫風景也寫所見所聞,旅行的元素,放眼世界,少有不同,旅行的氛圍也總是輕鬆寫意,然而,即使素材類似,烹調的手法與功力,也會讓成品展現各種不同的風味,而為資深讀書人詹宏志的旅行提味的,當然還是那一品耐人尋味的讀書氣。

詹宏志笑稱,這本《旅行與讀書》有的是「書呆子」的特色:從書啟動旅行,再以旅行印證書裡的敘述。書既是起點,也是終點;一種百分百的詹式風格。

然而,除了與書的深深鍊結外,他藏在字裡行間的,還有對旅行者更深層的期待。

當年,他因為想寫一本論述旅行形上學的《旅行人》,開始準備資料,但卻又在落筆時遲疑,不知道自己旅行閱讀是否足夠,而啟動另一場關於旅行的收書行動。最後,這系列的書,成了一套〈探險與旅行經典文庫〉。

「我希望用這樣 60 本書、2000 萬字,去窺探西方旅行文學累積起來的重大遺產的光譜,」他曾如此形容自己在這個系列裡的強大企圖。雖然,20年後這套文庫大行動還只進行了一半,他自己這一本《旅行與讀書》卻也同樣乘載了更深刻的旅行意義。

當網路上隨手一搜,就會跳出滿坑滿谷,各種品評美味、記錄見聞的旅行雜記時,他反而要用一本完全沒有清楚明確旅行指引的「旅行敘述」文集,來提醒旅行者。

「如果沒有一種反省,光敘述感官經驗,那種資料的功能也很廉價,對自己也是……既然好不容易來到遠方,我們應該有機會真正進入那個地方,只有放棄自己進入到那裡頭,回來以後我們自己才會不一樣,才會多一點點。」

到底是什麼影響了這關鍵「一點點」的滋養與發酵,就交由他自己來說明,以下是〈Readmoo閱讀最前線〉與詹宏志的採訪紀要:

Q:在〈序〉的敘述裡,似乎您特別期待年輕人讀這集子裡的文章?年輕讀者對您來說,有哪些意義與重要性?

〈序〉有點自我解嘲的意思,很多人以為我對年輕人有說話能力,但其實我是沒有的。我的序說的其實是這件事,我一點也不關心誰來看我的書(哈哈),我所有的書都是。

我不認得任何人,認識的任何人,也都不能真正認得他的內心,你唯一認識的那個人,就是二十歲的你自己。

我唯一的假想讀者就是那個人;那個人我完全知道他怎麼回事,知道他的過去與現在。只是,以前我寫給二十歲的自己,他有一定的代表性,他跟他旁邊的人沒有太大差別;現在這個差別變大了,時代真的不一樣了。

我(對外)的天線再也不通;天線收到的也從訊號變成雜訊。這個是自然規律,這是人生的真相,不管多敏感多聰明,你終究會變成過去的人、過去的時代,這是很自然的事情。

年輕時,我在出版社當編輯、企畫,有一段時間我覺得我自己好像有能力能夠掌握很多種語言,跟很多種人溝通;我好像知道商業書的讀者是怎麼回事、歷史書的讀者是怎麼回事,小說的讀者又是怎麼回事,當我在描述那些書的時候,我可以跟那些讀者打交道,因為我就是他們的一份子!

我喜歡讀各式各樣的書,所以我知道每一種書的讀者是怎麼回事,我都可以化身成他們,我是他們當中的全部;他們每一個人是當中兩三種書的愛好者,而我是當中二、三十種書的愛好者。我感覺自己有種能力可以跟所有人溝通,絲毫不感覺困難,我可以隨時變換我的音調,跟不同人講話。

我不是很確切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這個能力消失了。

九六年我開始辦雜誌的時候,我都還有很強的這個能力,隨時可以化身學電腦的人、理財的人、買電腦硬體的人、關心數位經濟的人;我都還有能力寫各式各樣的文案,可能是後來我的官變大了,我沒有被要求做這些事。

我再也不寫文案,過了一段時間語言能力就生鏽了,那些天線也就不通了。這種感覺在網路時代更明顯,因為網路時代就是快速推進,族群、代溝都變得非常明顯。就眼睜睜看著身邊一群一群人,開始跟你講不同的話。

從事網路,並不代表擁有與年輕人互動的語言

我現在也沒有太多的能力與動機,去尋求對話的關係。我都這樣嘲笑自己,一說話,他們就變得相當客氣,也就是非常疏遠的意思;因為你不是同樣的人。

這個〈序〉透露了我的溝通焦慮,也透露了我承認自己變成上一代,而不是中間那一代的真相。

我的小孩是個媒介,如果他願意讓我知道的話,也許他是現在我唯一一個可以叩問年輕人想法的管道;不是只有這本書,其他的事件也要通過這個途徑,才能更有機會知道某一部份那個世代的想法。

包括去年學運的時候,我仰賴我的小孩跟他的同學、朋友,給我各式各樣的訊息,來讓我想像與體會他們的心境,我不一定全部可以理解,但我希望我能更知道一些。

我辦雜誌最多的時候是九六年到兩千年,這五年當中我辦了十幾種雜誌,那段時間我都還有 multi lingual(多語言)的能力。後來我一直都在做網路相關的事情,你誤以為你握有一個跟年輕人打交道的語言,其實不是;那其實是一個與年輕人相關,但並不是我理解的語言。

我這樣的認識,可能沒有超過十年,我才意識到自己對於年輕人想法所接收到的訊號,非常地斑駁模糊,沒有辦法像我年輕時,可以感知到社會各種興趣的人與情境。

Q:在之前關於〈探險與旅行經典文庫〉選書的採訪中,記得您曾提過,在文庫選書時,當時華文世界裡旅行相關的閱讀素材仍然偏「實用」性,旅行的深度也仍需要耕耘。就您的觀察,這幾年下來旅行書寫的有什麼樣的變化嗎?

旅行書寫在現在的臺灣,特別在網路世代,幾乎是顯學之一。

旅行文學絕不等同從自身經驗出發的旅行清單

網路世代的寫作,是一個從自身出發的寫作,而不是一個研究與觀察的寫作。因為是從自身出發,所以包括飲食、旅行、電影,都是非常普遍的寫作,但這不是我心目中的旅行寫作。這些旅行不是有追求意義的旅行,大部分都是實踐一個行程的清單,我希望這麼說不會太苛刻。

到了東京,就覺得要去晴空塔、吃一蘭拉麵,連買什麼都有清單,而且清單是相互影響的,並沒有太多獨立見解。所以我說,旅行書寫越普遍,珍貴的旅行寫作越難,因為太容易被遮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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