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冠良

鍾曉陽筆觸下的諸般遺憾恨事,既是人間,又不盡然屬於人間。寫那叢生的愛怨情仇,她的文字顯得靈氣逼人。偶然不免念想那是塵俗,還是虛華?

許多作品慢慢讀來,不難覺察她擅於種種教人徒歎一聲的感傷惘然。遺憾的,總不乏曲折衷腸,憾恨的,也往往淒楚蒼涼。我想,她是耽美的罷。美麗的反面(本質)是殘酷,甚至是暴虐的。她那些故事裡倔強或命運使然的磕絆與窘頓,一如人性裡從來就不純粹的善與惡,發生的,沒人可以置身事外,冷眼旁觀,當然,也沒有誰會是真的無辜。

慧黠細膩的她畢竟明白,生命中的遇見分離、擁有失去,都是相對的。所以,惆悵從不偏頗於誰。哀愁是每個人不相同的遭遇,卻是臉容上同樣深刻的神情,顧盼間隱然而熟練的姿態。

這是我所認識的鍾曉陽。人生難免有憾,而她將那份憾,一筆一劃滲入了生活的皺摺,情感的碰撞,靈魂的峽谷裡。

一九八六,《哀歌》。

通篇行文裡,她與他,鍾曉陽沒有賦予名姓,至少字面上沒有。彷彿他們不過是茫茫人海中平凡的男女,有可能是你也有可能是我。沒有名姓,更似乎預示了他們這一段感情的無疾而終。

那是多年以前,純潔初戀,未來裹膜一片玫瑰色綺想幻影中漂浮。拒絕長大的女孩,認清現實的男人。他們的交會,經過旖旎的沿途景色之後,終於面臨各自階段性的岔口。是女孩一意孤行,是男人自我設限?他們的矛盾,纏結難解。何以如此?根本困頓在於,都是因著彼此自以為的體貼而怯懦了。

他們為了不自私,反而不得不地自私了。那一段《哀歌》旋律裡高低起伏間的歡笑淚水,就像擘裂在身上的傷痕,疼的深淺,唯有自己能體嘗,能記憶。太多人世情事都是倒果為因。他們明明需要並嚮往的是同一個夢想,竟卻以各自的偏執醜惡了夢想的模樣。於是,他們屈服於貌似認清,實則懵懂的無奈之下。他們失敗,並非因為不愛了,而是太愛了,所以失了輕重,亂了方寸。他們不是沒有勇氣,只是過於一廂情願地替對方想像並惶恐了將來。

難說他們究竟是聰明,或不聰明?但他們到底為了不想後悔,而選擇了先後悔。

二○一四,《哀傷紀》。

人是重複犯錯的動物,新的錯壘在上一個錯上,錯錯相因。

人生際遇的圓滿與殘缺,其實,怎麼預料?除非,我們都不再欲望,不再野心,不再愛與愁,不再苦與樂,否則該如何從諸多的傾軋中解脫,然後篤定把握人生無一刻平靜的裂解與變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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