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正好

你對《魂斷威尼斯》這個故事的想像是什麼呢?一部老男人愛上年輕男孩的老片、一本健身房圈子裡口耳相傳的同志經典,還是「同志版《格雷的五十道陰影》」那樣重口味的當紅小說?

近年漸漸為人所重視的同志運動,讓《魂斷威尼斯》這部經典小說重新獲得重視。「只是受到重視之後,大家是真的去讀了這本書,或者只是繼續跑健身房呢?」這次在講座上為讀者們導讀《魂斷威尼斯》小說的郭強生,以身兼小說家、評論者、編導演與東華大學英美文學系教授的多重身份,一開場便提出了這樣的質疑,讓在座的讀者在嚇了一跳之餘,也開始反思自己。

郭強生談《魂斷威尼斯》
「大家想一想,你們對於一本經典作品的期待,是希望它符合你對世界的想像,還是希望它不同於你的想像?」郭強生說。「很多紅極一時的書,其實都符合了讀者的想像,因為符合想像,所以格外容易引起共鳴。」

「然而,如果一本書不只是當紅,還能夠成為經典,這本書就勢必比同時代的作品擁有更深刻的思考,這樣的書經常會打破你對世界的想像,打破僵化的框架,去碰觸到更深層的問題。」郭強生認為,《魂斷威尼斯》就是這樣的小說,它的突破並非將男男情慾寫得煽情露骨,而是用同性戀、主角的作家身份,去反覆辯證「美」的真諦。

主角奧森巴哈是一位嚴肅的文學作家,而他對陌生美少年達秋的迷戀,不只超乎他慣常以為的情感模式(異性戀),更表象得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作者從看似交代主角生平的第二章,在似乎枯燥的描述間,藏入深深的伏筆,將主角對文學的認真嚴肅,以自問自答、反覆思考的方式,巧妙傳達給讀者。例如主角奧森巴哈一方面暗諷「某些作家」的作品層次只在他人能理解的範圍,無法突破,但隨即又自嘲自己恐怕就是那種水準的作者。

這樣的段落,初讀也許會覺得枯燥,但正因為這一章的鋪陳,用雙線敘事(主角的思考、主角以為的自我假象),描摹出奧森巴哈此人腦中的認真嚴肅與矛盾。在接下來的故事中,並不浪漫的奧森巴哈發現自己竟被達秋的皮相之美迷惑,才真正造成了衝擊,他很清楚自己不是那種追著帥哥跑的少女,卻無法否認自己的迷戀,這種「不知道自己是誰」的驚恐,正是讓他選擇留在瘟疫橫行的威尼斯,與達秋同歸於盡的深層原因。

也因此,《魂斷威尼斯》則完全不是一般人想像中,充滿肉體之美、情慾描寫的那種同志文學了。

郭強生談《魂斷威尼斯》

更深一層地看,奧森巴哈的文化貴族姿態,達秋的美少年王子形象,主角對藝術、文學的高度要求⋯⋯種種以美為名的表現,其實都暗諷了德國納粹宣揚「絕對的美」的菁英主義;而達秋病態孱弱的美,一路勾引主角,最後讓她自願走上死亡之路,則象徵了「對美一味的追求」可能麻痺了思考能力,導致不可逆轉的後果。

托瑪斯曼在《魂斷威尼斯》寫作當下,納粹主義才剛剛興起,尚未掀起往後的驚世災難,但或許是藝術家的直覺,他以《魂斷威尼斯》對自詡為美與力量的德國人,揭示了「形式之美」可能造成的偏執與危險,他表現於小說中的這種想法,在之後納粹席捲歐洲時,他所採取的立場是一致的,更顯露出托瑪斯曼藉由奧森巴哈這個角色在書中表現的,對美的辯證與思索。

郭強生談《魂斷威尼斯》

最後,讀者提問時也問及郭強生對《魂斷威尼斯》電影版的想法。這部經典電影雖與小說出入極大,也因為影音的表現方式不同,所以將奧森巴哈的作家職業改成音樂家,雖然避開了「對美的辯證」甚為可惜,但使用馬勒交響樂則為一大亮點,不僅投射了現實中托瑪斯曼與馬勒的惺惺相惜,更連結了同樣名為「古斯塔夫」的主角與作曲家。而作家、導演、作曲家三人同樣對藝術之美的渴切追尋,則向鏡中鏡一般,反覆體現了故事主角的堅持與迷惑。

聽過郭強生分析《魂斷威尼斯》的小說與電影,讓人不禁驚覺,藝術與文學竟然可以如此環環相扣、層層呼應,而這部至今仍讓人奉為經典的作品,無論是小說或者電影,也都早已遠遠超乎「同志文學」這樣的標籤以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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