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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子欽
我用平常跟朋友聊天的方式來做這個採訪,但限定一個時間點,在這之前抓出重點。人與人的對話,總能打開最大的經驗值,而且產生不同的提問和互動。

採訪對談/黃子欽;整理/陳怡慈
攝影/蔡仁譯;作品提供/小子

關於草莽、台客的設計,我會想起水晶唱片的《來自台灣底層的聲音》,就在我們生活周遭的聲音與素材,卻能給我們陌生又熟悉的體驗。每次看到小吃店招牌上的楷體字,我就會覺得:「為什麼這種字體在看板上 OK,非常生動,而用在書上就被嫌醜呢?」抓不到標準值就很難下手,這是我很想跟小子提問的內容。他說用漆黑底很可以表現台灣味,這畫面我想起「夜市小吃」。他說在校對《眉角》第三期的封面時,脫口說這封面好「台」喔,大家都笑了出來。而拍謝少年《海口味》這張音樂專輯設計,透過虱目魚,我體會到鹹鹹的海鹽,不只提味,也點亮了我的眼睛。

醒悟人生得為自己負責,選擇自己喜愛的美術系

你走這條路是學生時候就有的想法嗎?還是誤打誤撞?你本來就要考美術系嗎?

應該是說高三的時候決定要考美術系,那時候想說,天啊,我未來要做什麼啊?後來才開始去學水墨、素描、水彩。本來家人想要我去念法律系,因為家裡有人從事法律相關行業,覺得家族內的人也能念很好。但一路念下來,有一天突然醒悟到,我的人生應該要為自己負責,不可以將來為此後悔;所以開始想,怎樣的生活會比較開心?其實國小的時候我就會自己畫漫畫,國中的時候就會把漫畫男主角的頭貼在裸照上,分享給同學看,後來就覺得自己畫圖時會比較開心,以後可以當美術老師。學完美術後,僥倖考上美術系,接著因為家裡的經濟狀況不是很好,所以就開始接案。

所以你在學生時代就開始接案?這樣還蠻獨立早熟的。

一開始是跟老師接公共藝術的案子,但是錢都超少,而且狀況很多,後來有位老師自己接設計,我就自己去學軟體,做一些不成熟的東西去毛遂自薦,有點像誤打誤撞。最早大家都叫我美工,好聽一點叫美術,最後被叫做設計師。那時候才瞭解,唷,原來這樣叫做設計。

你好像有個作品是「羶嗨經」?是偏屬什麼類型?

那個是大四到研究所時期的作品,當時也比較定型了。我平常就喜歡留一本筆記本亂畫,畫一畫就覺得我可以把這個當做作品。為什麼叫「羶嗨經」?因為當時中國那崛起,而且中國很常說我們都是炎黃子孫,但讀歷史的話,會發現中國也是混合了多種不同的民族,這樣的說法讓我完全不能接受,可是他們會用一種國族的概念,把民族認同跟國家認同扯在一起,去消滅百姓的民族認同。

他們對台灣也是一樣的作法,覺得台灣是中華民族的一支,但其實台灣也是混雜了多種民族,有南島語系、有中國來的移民。如果以後不幸得跟他們有國家認同的話,我認為我們跟他們還是完全不一樣的。

我的感覺是,其實唐朝、漢朝也都是一個國家,我們可以討論唐、宋,但並不等於現在的中國。

是啊,所以我想讓我的人物去帶上各種奇形怪狀的道具,讓人物去模仿《山海經》。《山海經》就是有一個人去中國各地遊歷,看到各種奇形怪狀的生物、或是原住民傳說中的生物,將牠描述下來,集結而成的文字報導。我再把人物穿戴各種奇怪的道具,模仿《山海經》的動物。

我的工作就是要把正拳變壁咚──與插畫家小子對談(一)

我的工作就是要把正拳變壁咚

要不要談一談跟濁水溪公社合作的《鄉土‧人民‧勃魯斯》?

我的工作就是要把正拳變壁咚──與插畫家小子對談(一)

他們一開始找我開會、讓我聽音樂時候,跟我說要「匡正社會善道德風氣」,是在熱炒攤跟我說的(大笑)。我當下聽的時候面帶微笑,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聽完音樂的時候,我還是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我那時講說,我回去想想看,想過之後覺得蠻有趣的,大家都預期濁團的歌一定要「臭幹譙」,所以他們就做一個不臭幹譙的東西,那會不會以後這種東西會被人懷念、重視。所以我想去做那些「我們一直以為存在,但生活中已經消失很久的東西」。

你想要做這樣的內容,那你覺得你表達出來的是宗教信仰嗎?

第一個我想到的是電子花車的另外一面,很硬梆梆的卡車,所以封面就做一個有關電子花車的背面,專輯打開的方式也跟電子花車打開的方式一模一樣。但是打開之後裡面要是什麼東西?我想到傳統台灣家庭大家都有的神龕,就是那種放在牆壁上或是桌上,有觀世音菩薩或者祖先的畫像。那曾經是讓人安心的東西,可是現在不存在,我想強調這樣的東西,所以我把宗教信仰跟傳統信仰跟電子花車相結合,全部拆開來重組。

我的工作就是要把正拳變壁咚──與插畫家小子對談(一)

就是結合了信仰跟娛樂這兩塊。

我的工作就是要把正拳變壁咚──與插畫家小子對談(一)

就好像這張海報,這整張是某個符咒的版型,裡面很多元素都是真實存在的符咒,主要功能是避邪。這符咒是去華西街找到的。像這符號就是模仿電子花車的星星、彩虹圖案跟愛心,把它們元素全部拆開來再組合。這邊是學六合彩的彩報,那時候就去雜貨店買一堆彩報回家看,被我爸看到了,以為我要簽,我爸還語重心長地說:「小子呀,那種東西不能玩,你老爸以前就是……」還講他的往事給我聽。我跟他解釋這是我的工作,他還不相信(笑)

我覺得六合彩是一個很有趣的原生系統,它們會把字用一個不酷的圓體或是黑體、或任何一種字體,把它做很過分的拉高或壓平或旋轉之類的,六合彩彩報就是台灣的大衛‧卡森(David Carson),卡森本身就是一個會打破所有傳統的編排規則、字體裝飾規則的設計師,六合彩報也是這樣,理論上字體的編排應該要有比例,可是彩報才不鳥這些,為了最好的效果,會一直「滿出去」。

其實很多賣場海報也是如此。

所以很多台灣年輕設計師會批評這些海報,尤其是那種招生廣告,認為非常的醜。但我覺得如果你把某些元素抽出來重組,我一定有辦法做到讓你覺得很酷。我覺得台灣的素材就是這樣,缺乏人去把它重組。一開始做的人用一種粗糙的組合方式,讓大家沒辦法接受,可是如果是懂設計概念的人去拆開重組,就會有點像你的拼貼了。

應該也可以這麼說,最早的時候,設計並不像廣告,因為廣告什麼東西都要做,就算是很俗的,你不能因為俗就把它做成不俗氣的,還是要去維持那個俗,讓它達到那個訴求。而現在設計,會去採取一些戰略地位的素材跟策略,有些比較俗或比較容易失控的部分就不去碰;可是廣告本來就是兩者都有。就像蓋臺廣告,它本身會一直加那些俗的,但是它就是一種力道,給你淨空,你嫌他俗沒關係,因為你已經看完了。這就是一種正面出拳。

我懂這個感覺。我自己喜歡看探索頻道、國家地理頻道,或是動物星球頻道等,這些台的特色就是它們的廣告時間都是一樣的,然後看到的廣告也是一樣的。所以每次看到汽車借款那種蓋台廣告我就轉台,但是十秒鐘過後汽車借款又跑出來,變成這種廣告我一天得看好幾次。後來我就覺得:好吧,既然打不過你,那就加入你,我就好好來看這些廣告。我發現這些廣告的字體或是圖片裝飾都很誇張,就像你講的,好像一個正拳要打出來。正拳打在人家臉上是一種傷害,但是如果轉換它的呈現方式,變成壁咚,那就是很酷很溫柔的感覺。所以我的工作就是要把正拳變壁咚。

當我發現假如自己可以做到這件事的話,那我就不太需要去關注日本或是其他國家設計師,因為光從這上面挖資源就挖不完。那時候我有做一些實驗,包括字體的收放、編排或顏色的裝飾,然後一直到做濁水溪公社這張,做出來之後,我很確定,這樣的視覺我敢說台灣除了我之外目前沒有人做得出來,那時候覺得我其實可以從很街頭或是很粗礦的東西去找出一個活水。

因為我覺得這裡面還有心靈的層面,比較強調本土符號的像是賣藥跟食品,它就會用本土性的訴求,因為那是跟大家最接近的。可是你看房地產廣告就是講一個美好、很大、很舒服的天堂。

我回嘉義的時候,那些房地產廣告也是拍得很「俗」,畫面是用轉轉轉出來的,我覺得超酷,因為它們有拿捏出一些很基本的視覺東西,所以能做的很簡單又很突兀,在美國就是普普風、在日本就是大阪風。比如說有些招牌就是很入侵式的。所謂的醜跟美,很多人它認為是醜,但轉化後就變成有美的力道與價值,只是這過程很不容易,而且重點在那個轉換的過程。

我覺得這就像把原石雕成鑽石的概念。我的的工作是要把它雕成鑽石,但其實我用的元素街頭上都找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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