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奧杜篤

在台灣讀者心中,說到傑克倫敦,大家首先想起的勢必是《野性的呼喚》、《白牙》,然而多數讀者其實鮮少知道,在自然主義作家、冒險小說家等標籤以外,其實傑克倫敦也相當關心底層、渴望為弱勢發聲,更甚者,他以美國記者的身份,遠渡重洋到了英國倫敦,深入連倫敦人自己都不敢踏足,甚至連在哪裡都不知道的「倫敦東區」,扮成落拓水手,親自體驗這個惡名昭彰的貧民區生活,並用他自身經歷寫就這本《深淵居民》

而12/23關於《深淵居民》的講座中,擔任群星文化出版顧問的陳蕙慧表示,這次群星文化出版的《深淵居民》是本書發表百年來首度的繁中版譯本,而這本書裡頭所描寫的事情,百年後仍然發生,而且是在世界各地發生。

陳蕙慧首先以自己的經歷為引,提到約莫二十年前到東京新宿出差,那是個無論當時或現在都該是亞太地區最繁華先進的地方,經濟大好,她卻時常看到流浪漢出沒,這種情況並非出現在鄉村,而是出現在國際級的重要城市,當時她就覺得奇怪,一個這麼重要的商業重鎮,怎麼會容許在觀光客前顯露出這麼失敗的一面,而同一個城市同一個時期,轉角可能就是紙醉金迷的景象。

不只東京,倫敦、紐約等世界知名城市也都經常有這樣的狀況,假設這些大國大城都會出現這種嚴重貧富不均的現象,那麼這些赤貧現象也同樣會出現在我們自己的國家、自己的城鎮裡。

那麼究竟為什麼我們現在還要讀一百年前傑克倫敦寫的報導文學呢?陳蕙慧對《深淵居民》譯者陳榮彬提出這樣一個問題。「這本書對於此時此地的我們,有什麼意義呢?」

事實上,這個問題的答案,對於陳蕙慧、陳榮彬,或者任何一個對於「貧富不均」稍有認識的讀者而言,都是昭然若揭的:
《深淵居民》中所揭露的社會問題,至今不僅尚無解決辦法,甚至更嚴重地侵蝕了世界每一個角落。

針對這個問題,陳榮彬從「東區」這個概念說起。我們熟知的台北東區繁華熱鬧,在白先勇《孽子》裡,也將東區的蓬勃發展與西區的破敗老舊多所描寫,然而倫敦卻是剛好相反的,白領階級都住在西區,東區則是藏污納穢之地,而1888年發生的開膛手傑克連續殺人案件,殺了許多東區的性工作者,這樁始終破不了的懸案,加深了東區的污名化,連王爾德《格雷的畫像》都將東區描述為墮落之地,柯南道爾所寫的福爾摩斯探案全集中,也有一集《歪嘴的人》背景是東區的鴉片煙館。

傑克倫敦特地遠渡重洋踏上的,是這樣一個地方。
他描寫自己剛開始決定要喬裝進入倫敦東區時,出現了「到處都問不到路」的窘境。明明就住在同一個城市,倫敦雖是大城但也沒有遼闊到哪裡去,但倫敦人對此卻是一問三不知,即使該是最熟悉倫敦的旅行社與馬車夫,都一概搖頭說不知道東區在哪裡。

在東區,他偽裝成散盡家財、身無分文的外國水手,跟著當地人排隊,祈禱自己今天能擠進救濟院,獲得幾塊難以下嚥的冷麵包、稀粥與一個單薄的床位,而床位之所以那麼珍貴,並不是因為在倫敦東區餐風露宿很可憐,是因為在倫敦東區,法律規定不能露宿——你可以站著、可以坐著,但不能躺著,坐著的時候如果閉上眼睛想小睡,那也是不被允許的,會立刻有警察來驅趕。

而不讓遊民睡覺的原因無它,只是為了「方便管理」。也就是說,政府刻意讓遊民保持在疲憊虛弱的狀態,認為這樣他們就無法作亂。

至此,一思及不久前也有議員主張在冬夜噴水驅離遊民,就不難理解陳蕙慧一開始提及的那個問題:「為什麼這本書出版百年之後,我們還應該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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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陳榮彬也指出,雖然《深淵居民》猶如一份社會病理學報告,率先指出了蓬勃發展的工業社會中隱藏的巨大問題,但也顯示出傑克倫敦一方面雖有同理心,另一方面對許多事情亦有誤解。畢竟,雖然深入底層生活的行徑雖然勇敢,沒有長時間的觀察也可能讓結論太過簡單、流於表面。只提出了觀察報告,卻沒有深入探究為何如此的原因、如何打破結構、避免貧富不均繼續惡化。

然而這也可能是所有現今創作者的問題。如果只是徒具關懷之心,點出問題所在,卻就此停止,不去找到背後原因、不知道貧窮人家為何貧窮,那也只能算是個觀察者,而非感受者。對談人小說家張耀升也提出許多他小時候的故事,提醒人們這些不公不義其實並不只是出現在傑克倫敦的書中。

最後,陳蕙慧提出《深淵居民》中最令她震撼的一段:在東區,家裡如果有小孩死掉了,沒有錢下葬,就會把屍體留在家裡,睡覺的時候就把屍體放在桌子上,要吃飯了就把屍體移到床上,桌子與床都要使用時,就把屍體放在架子上。

而當時,甚至有一個團體,他們為了避免東區的孩子長大之後繼續悲慘的命運,採竟是有計畫的綁架貧民區的孩子,送到比較有錢但渴望小孩的家裡。

《深淵居民》提醒我們,殷鑑雖有百年之遠,但實際情況卻比百年前沒有好到哪裡去。我們更該思考的是,為什麼這本書出版之後到現在這一百多年情況沒有改善反而惡化?這本書難道不曾讓當時的人們感到震撼?為什麼當時的政府沒有改善當時已知的情況?如果既得利益者的權力結構不願被改變,我們應該做些什麼?

我們該做的,不應該只是坐在這裡,讀這本書,並且說「這不應該發生。」如此而已。如果我們只是這麼做,那麼再過一百年,事情也不會改變。

一百年後,傑克倫敦仍以一本文學作品提醒我們:「付諸行動!」
非但要關心已被結構傷害的人,更該是改變結構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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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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