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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但陳延奎圖書館到底在哪呢?我沿著公園外環不停的繞,艱難的對著街名,喔,原來還要再過去一點,岔進一條小巷,沿著河流走,圖書館位於臨河的一棟大樓裡,且要過警衛檢查更往上爬。說是河,是因為有堤,堤旁有電線桿,桿上有標記,紅的黃的綠的沿桿而上,為什麼要畫這個?那不是裝飾,而是警戒線,這裡的雨落得快,去得急,但馬尼拉這座城市排水系統不佳,水總退得慢。容水量比不上排水速度,有什麼在地表積蓄,一點一點往上漲,把什麼都吞下,那是一種存在的壓力,是水,可以感覺,很難看見的。我想這真是一座潮溼的城,所以人都拼命從低處往上爬,書則要待在這麼高的地方。

電梯往上,潮溼的空氣轉為乾涼,陳延奎圖書館像是河上漂流的盒子,太安靜,也太乾淨。大門後照例以大面展覽櫃迎賓,一整面都是台灣雜誌,《短篇小說》、《印刻》、《聯合文學》,雖然月份還停在幾個月前,但畢竟是打了照面,我一一默念出他們的名字,像遇到失散的親人。對我來說,整個圖書館就是一本書,逛書架便是在翻頁,我一次又一次在裡頭繞著圈,沒有打開書,卻覺得進去了。或是回去。

所以,我應該來辦張借書證才對。走回門口細讀圖書館借書規則。上頭寫明,申辦會員需繳交月費。而在會費之外,尚需壓押金,規則是,申請借一本書的,需繳付押金一千。兩本書,則押金兩千。「申明不再借書者,俟歸還書籍候原款奉還」。當然,在台灣,進入某些圖書館借書也需要押金,但對一名異鄉客而言,錢總是敏感的,生活遠大於一切,心頭的天平一下做出裁決,腳跟著要踏出去了,移位的片刻我才明白,讀書也是要資本的。不,是圖書館需要保障。書就是資產,圖書館用財力,也就是社經地位來篩選你。金額越高,保證你不損毀,不偷竊。所以知識和生產真的很有關係,這樣想著,又停下來了,沒有要借書,至少把規則讀完吧。讀著讀著,下頭每一項規則都可以讀出一些制度外的什麼,例如,其中一條規定是「會員限具中文閱讀能力之人士,保母不得入內」,在菲律賓社會,華人多半會聘當地人任傭人或保母,這些人被喚作「牙牙」,偶爾我去華文學校看朋友教課,教室裡學生哄哄鬧鬧,天真奔放,壓不下去,教室外貼著壁有一排椅子,上頭坐著都是孩子們的保母,有些「牙牙」正襟危座,有的低聲聊天,竟然比教室內的孩子還像學生,那也是菲律賓的一種現實。圖書館這樣規定,是在經濟篩選之外,又多了一點身分上的堅持。

再加上這條,陳延奎圖書館開館時間是「早上十點到下午五點半」,試想,平日又有誰在這樣的時段不用上班上課,能好整以暇進圖書館呢?這樣看來,在馬尼拉,讀書真的是一件奢侈的事情。馬尼拉的華文學校還在教中文,但也只是教文字而已,官方語言是英文,社會就要經濟起飛,什麼都是機會,向上爬也不需要中文,誰還看這些書呢?再現實不過了。此外,如果說教育是脫離貧窮的可能,那些公園裡的窮孩子大概不會拿一千元兩千元進來只為了換一本書吧。這才是真現實。現實都被刻劃在圖書館大門錢金色的牌子上了,那是圖書館的臉,也是馬尼拉的臉,陳延奎圖書館的規則比什麼都能告訴我,他正面向什麼,那也就意味,他必須要捨棄一些什麼。牌子還很新,規矩每一條單看都還可以,合起來很嚴苛,也許整個菲律賓的華語文學就寫在這張牌子上,他也正慢慢的老,只能給那些還有餘裕的人去讀,去想。直到有一天,圖書館終將變成博物館。

卡洛斯‧卜婁杉的小說裡,老爸面對隔壁大富翁「偷了食物靈氣」的指控,要怎樣回應?物質可以決定精神,一圈圈黑輪胎包緊了方尖碑,也不是刻意,也沒有勒緊,但你就是知道,那裏有個結,很難解。所以卡洛斯‧卜婁杉的小說才很好看吧,有沒有一種可能,老爸可以用精神,反過來戰勝物質,打贏這場官司呢?

好想好想知道喔。

我每天繞著公園的圈圈,想故事後續的發展可能。後來,到底怎麼了,那麼想著,直想到當 Tully’s 店員再次對我招手,我也無意識把手揮了揮。喔,招呼都打了,那就只好硬著頭皮講講話吧。

怎麼樣都有可能的。

我已經迫不及待想寫了。

作家專欄-陳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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