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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馬尼拉最大的華文圖書館叫做陳延奎紀念圖書館。陳延奎是菲律賓第二大富豪陳永栽的父親。陳永栽愛讀書,我覺得這不奇怪,奇怪的是,大家都知道他愛讀書。華人報紙新聞稿提到他,總說他是位「儒商」,我想知識和生產真的有些關係,有些人讀書致了富,有些人致了富才想讀書。還有些人終於有了錢,又想讓人知道他有讀書。

我在那的工作之一,就是幫忙當地文教單位生產新聞稿,每隔幾天,我就重寫一次陳永栽的故事:「人謂之『儒商』,陳永栽博士童蒙之時便能背誦《三字經》、《幼學瓊林》、《千家詩》等,待及長,《孫子兵法》、《論語》等經著朗朗上口,運用自如。又曾與黃炳輝教授合著《老子章句解讀》、《文史經典解讀》和《椰風窗前共琢磨》等書,經商以來,沒有一日敢忘卻學習,其聘請學院老師於自家講學,一開課便是十數年……」,像寫很遙遠的事情,但並不遠,寫完了,三點前,自己印出來,封進五個信封裡,沿老街派送,菲律賓五家報社,有四家在中國城裡,每家報社都受理外稿,有給錢,就能登。

我多半寫捐款新聞,某某要不添了錢,要不捐了物,其實作為一名異鄉客,我是根本不認識他們的,但誰又知道呢,我抄資料,我憑空想些形容詞。有時狀況好,別人捐個三五萬,從名字誇到家族淵源,真不得了。有時碰到天氣熱,晒昏了頭,或吃的太飽,血液都跑到胃裡去了,捐百來萬,千萬餘,只好複製幾週前文字再稍加變化,圖得反正是這種應酬致謝文章,也沒人真的在看在比較。那時候,一早上可以生產三份新聞稿給五份報紙,第二天,有十五篇文章登出來,這樣寫一個月,沒有五十,也有四十篇。我安慰自己,恐怕我是此刻華文世界裡文章見報率最高的人吧,知識和生產還真有些關係,想不到是這樣的關係啊,也就這麼點關係。那時我快三十了才跑去當兵,什麼都沒有,未來估計也不會有什麼了,還在說想寫作,但也沒真的寫出什麼,有時候會想,這也許就是我最好的時候了,用另一種方式完成自己的夢想。那麼豐足,又那麼虛,真的是字值千金,又不值一文……

字寫多了,都不認識字了,有時一個字端詳好半天,念不出,想不起。感謝的人多了,只是那感謝到底不是由心裡發的,腰哈的久,人也跟著癟了,縮得小小的,每天縮在小小的位置上盯著小小的螢幕打出一小塊一小塊方格字。就是那時候,特別想讀書。

該去哪裡讀呢?馬尼拉的書店很多,隔幾條街就有 National book store,是連鎖的,百貨公司裡多半也能找到,全菲律賓有百來家,看板統一紅底白字,很簡潔,店裡陳列一慣走實用風,一區賣文具一區賣書,但只賣英文書。而我的英文程度,連閱讀菜單都經常出問題。中國城裡我就找到兩家華文書店,一家是新華書城,老街上老字號,只是店裡的書也老,雜誌和華語文啟蒙書還比文學書多。我住在新華書城斜對面,深夜總有裸體的男子在對街二樓唱歌。另一家書店在兩條街外,是慈濟靜思書店,暖燈光,像把銳角都藏起來的裝潢,空氣裡叮叮噹噹佛唱梵音,師姊奉上茶,穿藍色制服,一切都好,只是賣的都是慈濟勸善書藉,我在那裡只買香積麵,水沖下去,用台灣帶來的書壓著泡麵,也是一種臺灣味兒。

只好去圖書館囉。看了地圖才知道,陳延奎圖書館也在中國城裡。臨近閩倫洛教堂(Binondo Church)。教堂多老,磚頭外牆往街上推出去,有馬車停在外頭,走過去,是蠟燭熄滅的焦味混和馬身上的騷譟兒,它建在公園旁圓環上,公園裡有抗日紀念碑一座,清晨經過的時候,黑皮膚的孩子們在紀念碑下為著一圈睡,不仔細看,以為方尖碑讓特大輪胎圈著,那些孩子頭銜著誰的腳,都彎著身,像讓人用鑷子夾起排上去的,但他們都是活生生的,那是卡洛斯‧卜婁杉小說《老爸的笑聲》的世界。小說中一家人住在有錢人的隔壁,「有錢鄰居的僕人老是在炸好料、煮美食,香味從大房子的窗戶隨風飄進我們家裡。在家無所事事的我們,會把食物香氣深深吸進身體裡。有時候,我們全家人早上還會守在有錢鄰居家的窗戶外面,只為了聆聽他家油鍋煎培根或火腿時傳來的,如音樂般悅耳的滋滋聲」、「我們直勾勾地盯著這些僕人翻轉烤雞,想要把這天堂般的氣味,毫不浪費、一點也不剩地吸進肚皮。」貧富差距,也只是一牆之隔。但一牆之隔,隔開的,就是菲律賓的生活現況。多近,距離可遠的。小說裡寫,窮人胖了,隔壁的富有人家卻瘦了,有一天,富人提告了,「他指控我們這幾年來一直在偷竊他那些財富和食物裡的靈氣」。小說並不荒謬,它只是換個方式,笑著看誰都在哭的現實。

現實裡,再過一個小時,天初初亮了,紀念碑像時鐘指針緩移,每個星期一,慈濟在這兒舉行資源回收,那時灑水車來了,孩子醒了,人開始多了。再然後,然後我經過。公園圓環上有教堂,也有商圈,傳統市場的入口在這,很現代的麥當勞大門開一旁,星巴克與另一家連鎖咖啡 Tully’s 相比臨,什麼都連在一起,富裕與貧困,傳統與現代,那真亂,又亂得自成一種秩序。每一天早上,我沿著公園圓環走,也不走進辦公室,就這麼反覆繞圈,等我喜歡的 Tully’s 店員注意到我,手對著窗外揮舞,似乎在無聲的叫我名字,那時我會加速的走,假裝沒看到,其實心裡好開心,終於可以脫離這個圓圈了,走進上班的地點。我需要有一雙手,把我拉出循環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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