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Miffy

左拉的《婦女樂園》是「盧貢─馬卡爾家族」系列小說的第十一部,這系列是描繪法蘭西第二帝國時期社會景況的百科全書。作為自然主義的代表人物,左拉試圖以科學方法來研究遺傳和環境因素如何影響和塑造角色的性格。《婦女樂園》描寫十九世紀中期巴黎的消費文化,以一間寛敞華麗的百貨公司──「婦女樂園」來對比街上老舊窄小的店舖,帶出在新型態的消費之下,社會所經歷的改變。

小說中的男主角穆雷是「婦女樂園」的擁有者,他以許多創新的銷售手法來經營他的百貨公司,像是折扣促銷、貨物寄送、退貨服務和廣告宣傳等策略來招攬顧客。穆雷的目標族群是女人,他要把「婦女樂園」營造成一座富麗堂皇的廟堂,讓每個到這裡的女人都會被引誘、被勾起消費欲望,臣服在欲望之前,心甘情願地掏空荷包,支付一時意亂情迷看上的商品,最後成為廟堂的獻祭。這些女人們無疑是消費主義下的犧牲者,她們以為有自由選擇購買的意識,實際上,她們的需求是被生產者用銷售技巧創造出來的。穆雷先用廣告塑造出商品的神秘感,賦予商品特別的意義,例如取名為「巴黎幸福」的絲緞,好像買到它就可以帶來幸福,再加上他故意用接近成本的定價販賣,更讓「巴黎幸福」在還沒上巿之前就已經造成很大的轟動,讓人覺得非擁有它不可。女人們以為她們用便宜的價格買到了商品,殊不知,這只是一個誘惑她們走進「婦女樂園」的方式,一旦她們進入那裡,就會被琳琅滿目的櫥窗擺設,新奇花俏的產品和店員的鼓吹恭維給吸引,忘了自己的理智,正中穆雷的下懷。

穆雷不只知道如何讓顧客上門,更重要的是,他還知道如何留住她們。他把「婦女樂園」打造得既漂亮又舒適,幾乎就是名副其實的「樂園」,在裡面逛累了,有休息室免費供應點心和飲料,還有閱覽室供因等待而感到無聊的男士們打發時間。女士們買東西時,有專人服務拿東西,帶領她們從一區走到另一區。所有食、衣、住、行所需的用品都可在這一次買齊,選擇又多,比起去對面那些陰暗狹小的店鋪,花時間一家一家分次購買,在「婦女樂園」的消費體驗要愉悅得多。即使在「婦女樂園」裡待上一整天也不成問題,當然,待的時間越長,消費的機率就越高,這些都是穆雷早就預料到的。

穆雷管理員工的方式也比傳統小店的學徒制新穎。他創造了佣金制度,讓銷售人員之間不斷地競爭,為了賺取高額的佣金,無不使出渾身解數對顧客們獻殷勤。穆雷還會在員工面前扮白臉,讓他的助手扮黑臉,後來也採用女主角黛妮絲的建議,以休假制度取代淡季解僱潮,創辦互助基金,成立員工圖書館和休閒娛樂廳等。當員工的福利增加,安全感提升,他們自然而然願意留在公司,更願意為公司效忠。

綜觀來說,穆雷的商業思維對當時的巴黎而言,十分激進和大膽。他不斷地增資以便買地擴建,他知道如何尋求資金和提高利潤累積資本,他更懂得運用(利用)人脈(上流貴婦和金融家)去達成自己的目的。別人的眼中看到的是危險和失敗,但他卻看到了機會和挑戰,他有無比的野心,認為一切都有可能,他決不是一個只會投機取巧的商人,而是個企業家,雖然還不算是個社會企業家。他的人生哲學就是對生命充滿熱情,有創見就拚了命也要實現。他享受這個過程,不做一個只會等待,只會悲觀被動地看待生命的人,他要行動,他要享樂!

我想就是這樣積極樂觀,對商業有想法的性格吸引了黛妮絲。即便黛妮絲對那些因「婦女樂園」而紛紛倒閉的店家心生憐憫,她還是要到「婦女樂園」工作,除了求得溫飽,還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她認為「婦女樂園」的消費型態是無法抵抗的時代趨勢。比起黛妮絲周圍那些怒罵、怨恨「婦女樂園」的人,她想的是一種新的商業模式,甚至想讓這座被傳統零售商稱為是「巨大機器」的百貨公司變得更好。以現代的說法,就是她要對它灌入「社會責任」的思考,也就因為如此,黛妮絲對穆雷來說也是特別的。與穆雷的其他女人相比,黛妮絲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堅持,她讓穆雷看見「金錢的侷限」,她讓穆雷知道有再多的金錢,也不一定買的到幸福和心靈上的滿足;這樣的兩人會互相喜歡,甚至愈走愈近,也就不足為奇了。

回頭看看那些舊式小店鋪,它們抵擋不了「婦女樂園」:資金沒有人家多,支撐不了長期的折扣戰,產品也沒有人家豐富,提供不了多樣化的選擇,更不用說不舒適的消費空間,無法吸引顧客上門。這些店主們一直責怪穆雷,認為他破壞了巿場,卑鄙地操縱一切,用盡下流手段,害他們生存不下去;但老實說,就算沒有穆雷也會有別人,沒有「婦女樂園」也會有其它的百貨公司,這就是時代的浪潮,這就是所謂的資本主義。或許更該仇恨的是體系,是體系讓這座機器得以不斷呑蝕資金,不斷累積,不斷擴張。不滿和怨恨是必然的,但更應該想辦法,聯合其他零售商,團結合作在浪潮中活下來。當然在當時,工會和政府的力量可能都沒發揮作用,政府甚至站在大資本家那邊,帶頭鼓勵過度消費以求經濟成長,讚頌的是奢華和浪費。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