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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
古代典籍看起來遙遠而崇高,但也不過是當時日常的截面。更靠近一點看,經典往往也具有現代意義,有時嘴砲唬爛、有時更如網路鄉民那般機鋒生動。

我們中學時讀中國文化基本教材,多少都背過《孟子》「予豈好辯哉」那一段。先秦儒家裡最嘴砲的人物大概就屬孟子無誤。他大老遠跑去遊說梁惠王:「王何必曰利?(你聽過安麗嗎?)」百家爭鳴的時代,一派思想要想成一家之言,總得有幾個博學強辯、嘴砲無敵的人物。各位不妨想像批踢踢具象化到了戰國,九流十家的思想領袖與追隨者,每天發文引戰,嘴砲打臉,生機蓬勃,好不熱鬧。

相對於儒家,道家一派戰神大概就是莊子了。《莊子》全書分為內、外、雜三篇,一般認為外篇與雜篇出於莊子後學的論述摻雜,真正出於莊周本人親自撰寫的,大概是以〈逍遙遊〉為首的內七篇。

在〈逍遙遊〉中有幾個寓言也特有名,像大鵬鳥與蜩、學鳩的對話,一株枝枒太過扶疏以至於木匠認為無用的大樹。我有次翻報紙看到健康養生版,斗大標題是「大鵬鳥和小鳥誰比較逍遙?」,陡然一驚,這不是應該放在文學副刊才對嗎?再定睛一瞅發現作者是某某泌尿科醫師,這才恍然領略,足見此寓言之流傳廣泛。

然而提到戰神莊子,就不得不提他的嘴砲夥伴惠施。惠施今僅存「歷物十事」的斷章,就其內容推測,他談的可能是類似公孫龍、魏牟或墨翟的邏輯詭辯。然而在《莊子》的寓言中,惠施成了引戰的稻草人,簡直就和「我夢到」爆卦差不多,惠施被寫成八卦板或水果週刊中影射的對象,想提告都未必能贏。

之前柯 P 被媒體追問有沒有考慮選總統時,說了一個「鳳凰不吃死老鼠」的典故,此典正是出於《莊子》的〈秋水篇〉,這檔事就和惠施有關:

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於是惠子恐,搜於國中三日三夜。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為鵷鶵……鴟得腐鼠,鵷鶵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

比喻中的這隻鴟誤以為鵷鶵要搶牠的獵物,於是以恫嚇狀聲,在莊子比喻的全面啟動世界裡,惠施就變成了叼著死老鼠不放的小氣鬼。爾後李商隱「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鵷鶵竟未修」這兩句詩,也用了這個典故。《莊子》常常寫這種動物對話的寓言,像前面說的蜩鳩之於大鵬鳥的嗆聲。看起來莊子好像認為我輩應當立鴻鵠大志,當鳳凰、當鵬鳥,但在郭象的注解裡,他卻更進一步提出「物任其性,逍遙一也」的說法。無論當不當大鵬鳥,都可以很逍遙。

但姑且不論逍不逍遙,惠施成為《莊子》寓言裡的悲劇甘草人物,更慘的是他還沒得回嘴,只能說別讓惠施不開心。而他最糗的莫過於那只沒用的大葫蘆: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以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之。」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

惠施說魏王贈他的這大葫蘆,既不能當水壺也不能當水瓢,於是只好給它砸爛了。莊子給惠施的建議是何不將這葫蘆作成大船,飄流於五湖四海。啊你說這不成了老年惠施的奇幻漂流?這景象魔幻、爛漫而失真,仿佛若有光般的靈氛熠熠,但遇到激流或颱風怎麼辦?說起來,最不符合常理的蠢話和夢話,往往都可以當成浪漫的情話。

不過酸歸酸嗆歸嗆,莊子與惠施這對好基友,不,我說好朋友,仍然經常膩在一起,談心抬槓,像鐵哥們似的透過互嗆來表達關心,這可能就是男子氣概底層最款款溫柔的深情。他倆諸多的嘴砲中,最有趣的大概屬「濠梁之辯」,這故事大家都知道,莊子說「儵魚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也」,惠施回他「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於是兩人就為了這幾條魚魚快樂與否展開主體與客體的哲學辯證,我真的很想點一首阿妹的「你不是真正的快樂╱你的傷從不曾真正的癒合」給他倆。

不過咱們暫且擱置那些形上學,有時我在想無論一個人以怎樣卓絕雄偉的身影與形象存在著,但他總還是要有個能互酸互嘴、卻不曾真正撕破臉的哥們或閨密,為了戰贏對方而調度了全世界的機鋒與酸話,這可能才是兄弟真正的定義。於是乎惠施的大名就與《莊子》這部道家的思想經典一齊進了歷史,被記載流傳了下來。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祁立峰讀古文撞到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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