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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致命廚娘:不要叫我傷寒瑪麗》的作者是個厲害的寫作者,俐落,不廢話,不拖拉,直指核心,而不乾枯。如果你常讀學位論文,大概知道我說的俐落是什麼意思。學位論文總有格式,比如若以這本傷寒的書為主題,論文架構除了研究動機,再來就會寫到傷寒,引經據典,寫中西方對傷寒的詮釋,傷寒此名詞的演變,古今醫家對傷寒的看法,等等等等,占了一半篇幅,囉哩囉唆。

本書作者蘇珊‧坎貝爾‧芭拉蕾蒂可不這樣。全書貼著傷寒肆虐、帶原者瑪麗被強迫隔離的來龍去脈,以及個人權益與公眾利益的衝突等爭議話題的反思而展開。一開始我們會讀到作者以近五百字篇幅敘述瑪麗製作手工冰淇淋的過程。起初以為作者刻意離題,像現代小說常見的手法,在細節上琢磨,增添文章的趣味。但是不然,續讀下去就知道,這個甜點製作是關鍵,有必要把節奏放慢一些,將細節多加描繪。

芭拉蕾蒂寫的不是傷寒病史,而是生命故事,同時也是,更重要的,一場思辨之旅。而思辨,思而不學則殆,個案必須藉著細部的描述分析,以及拼組出來的面貌,呈現事件的前因後果,這不是一兩千字的篇幅所能達到。因此關於傷寒瑪麗,網路流傳若干片斷與評論,有些斷章取義,有些結論輕率(例如把她被關押指向性別歧視),在《致命廚娘》出版後,可望得以釐清。

致命廚娘》是很好的紀實文學,敘述條理分明,雖有不少議題,但大致以引述報導方式處理,作者退居二線。在閱讀本書後,不管同情或不同情瑪麗的遭遇,我們不禁聯想到前幾年 SARS 病毒肆虐時人人自危的慘狀,一群人,一旦與患者同一密閉空間,則遭居家隔離,或關在和平醫院裡。為免疫情擴散,大家視為理所當然。但若一個人未經檢驗,未發病,沒有直接證據,沒有衛生單位或官方認可,便被強迫拘禁,像重刑犯那樣,且一關就好幾年,可以嗎?

瑪麗是個好人,好廚師,專業能力、人品,都好,她勤奮、守分、身體健康、反應快、全勤不曾請假。她同時是孤獨的人,未婚,沒家人,孤身在美國(15 歲從北愛爾蘭故鄉到美國,與姑父姑媽同住,但不久姑父姑母雙亡,天地之間只她一人)。1906 年,她 37 歲,人生遇到逆流,險些滅頂。這年八月,她為紐約長島一家富有的家庭幫傭。這個家庭,一對夫妻、四個小孩和五個僕人,十一張嘴靠她吃飯,她還要負責社交晚宴和週日茶會,每天六點不到就開始工作,夙夜匪懈。然而這個家庭陸陸續續,六個人,包括主人與僕人,罹患傷寒。

傷寒屬於腸胃感染疾病,傳染力強,死亡率高(五分之一機率)。當時尚無疫苗,沒有對症藥物,人人聞之色變。這一年,紐約市就發生 3,476 起傷寒,造成 639 人死亡。

傷寒最常見的病因是飲用水遭傷寒桿菌汙染。有關單位依例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此家六人得病的可能原因,檢驗結果,供水系統沒問題,水龍頭、室外廁所、化糞池,都找不到致病的病菌。但房東此後擔心房子租不出去,私下委請專家調查,還房子清白。請來的人是梭普博士,一位衛生工程師,研究傷寒疾疫的流行病學專家。

像推理小說的偵探,追索蛛絲馬跡,觀察,思索,交叉比對,抽絲剝繭,梭普最後發現是人的因素,有個人頗有嫌疑,也就是事後離職的廚師瑪麗‧馬龍。她到職兩週後,製作冰淇淋佐鮮切蜜桃,很好吃,但一週後這家庭便有人感染傷寒了。梭普博士知道,冷凍不能殺死傷寒病菌,病菌因此侵害人體。

當時對於帶原者的醫學認知尚未普及,瑪麗向來健康,沒有任何傷寒症狀或徵兆,不相信自己會傳染傷寒,死也不願接受醫療,更不願提供尿液、血液和糞便樣本。但經追查,前後她所服務過的家庭幾乎都傳出傷寒疫情。梭普聯合衛生單位強制她住院醫療。她被軟禁在醫院裡,像犯人失去行動自由,而醫療最終沒有結果,她未痊癒,仍然是帶原者。

瑪麗後來被移送到外島醫院隔離。之後全名遭媒體披露,她提出訴訟,拘禁近三年後獲釋,但須按月向衛生局報到,且不得再當廚師。她轉做洗衣等粗重勞務,幾年後突然失蹤了。瑪麗改名換姓,重做廚婦,直到一家醫院在一個多月時間爆發二十五例傷寒疫情,才被查出她還在擔任廚師,出事的醫院就是她的服務場所。這下子沒人同情她了,她被形容為散布病毒的女巫,再遭逮捕,送回醫院,此後在院內幫傭,直到六十九歲逝世。

是命運嗎?真的夠倒楣的了。1907 年,全美國近三萬人死於傷寒。傷寒令人不寒而慄。但是帶原者很多(1909 年就有 50 個人),每個都滿街趴趴走,只瑪麗一人被隔離,這樣公平嗎?作者把瑪麗寫活了。瑪麗重隱私,不透露成長背景,對她的些許認識僅來自少數文件、外人的評論,以及她所寫過一封六頁的信。重重限制下仍勾勒出一個人的形象與事蹟,十分不易。更難得的是,本書是紀實文學,不是小說,無法虛實相間,資料空白地帶只能研判猜測,作者抱著多聞闕如的態度,每每以「我們知道」「我們還知道」「我們不得而知」「或許」等字眼陳述。這態度是好的。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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