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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鴻鴻

莎士比亞是英國人,斷無可疑。但是,是否英國人才擁有詮釋莎翁的「正宗」權利,恐怕未必。

莎士比亞本來在英國文壇並非主流,遑論大師,要到十八世紀德國文豪歌德把他捧上天,才紅回英國。當代的莎劇詮釋,許多其他國家都玩得更起勁。德國的歐斯特麥耶把《哈姆雷特》演成癲狂小丑、《奧賽羅》演成同志情,法國即將來台的亞維儂戲劇節藝術總監歐利維耶‧畢將《李爾王》鋪展成末世戰爭,而說到莎劇改編電影,至今公認的經典是日本黑澤明改編《馬克白》的《蜘蛛巢城》──雖然台詞都幾乎被刪光了。

莎劇從十七世紀英國的大眾娛樂,不知不覺已發展成二十一世紀全球性的當代神話,不同文化的共通語言。他是唯一一位四百多歲還擁有搖滾巨星身價的偶像級人物。

台灣對莎士比亞也並不陌生,我們見他畫過京劇臉譜、也穿過牛仔褲,唱過流行歌、也跳過大腿舞。不斷有人想重新調整他說中文的腔調,誰知他對五四詩風和台語都同樣在行。論戲劇手段,血腥暴力誰通俗得過他?論思想深度,從選戰政客到文化名嘴都不得不時而引他幾句話撐腰。保證不少人陷於他泉湧的華麗辭藻而在劇場裡昏沈睡去,但他的戲也像加滿高鈣高蛋白質維他命寡糖的牛奶一樣讓人一飲而盡,一頓抵三餐。

與其問諸多導演為什麼那麼喜歡惡搞大師,不如問莎士比亞如何帶給當代劇場和電影源源不絕的靈感。

用文辭,帶領觀眾馳騁想像

莎劇的長處源自他的時代限制。他的環球劇院是露天空台,演員必須逞言辭之美,才能把觀眾帶到眼所未見的想像時空,忽而在宮廷、密室,忽而到森林、曠野,甚至馳騁大海之上、穿梭暴雨之中,有如今日的好萊塢場景。語言的能量──也就是想像的能量──被無限擴張。另一方面,他的那些故事雖多非原創,卻灌注了豐厚的人世歷練與觀照,而且彼此辯證。

比如寫完歌頌青春熱血之愛的《羅密歐與茱麗葉》,竟又端出打臉純愛的雜交百科《仲夏夜之夢》;能為復仇者寫出《哈姆雷特》,也能為篡位者寫出《馬克白》;有讓奸商伏法大快人心的《威尼斯商人》、《一報還一報》,也有充滿寬諒悲憫精神的《冬天的故事》、《暴風雨》。

我們在復仇的王子身上看到當代知識份子知與行無法同步的矛盾,在昏庸的老王和女兒身上看到權力導致的代溝,在斤斤計較的高利貸債主身上,看到「依法行政」的荒謬與悲哀。這些故事或許無法預見晚期資本主義的今日世界問題,卻在人性糾葛之間歷久彌新。

名言與情境,加乘戲劇張力

莎翁的名言甚多,但是這些名言都是他借刀殺人的絕活。不是出自他口中,而是出自他筆下的人物之口。這些名言的出處伴隨人物與情境,往往有加乘效果。

「人生不過是個行走的影子,一則癡人說出的故事,充滿了喧囂與憤怒,卻毫無意義。」 這是馬克白眼看兵臨城下,聽聞一直是他最大精神支柱的妻子亡故,心死之餘,卻忽然從個人境遇超離,感悟人生如夢。

另一個奸雄理查三世敗亡之時,喊的卻是:「一匹馬,一匹馬,用我的王國換一匹馬!」兩人境界迥異,卻同樣引人浩歎。更不要說人人都可以朗朗上口的「生存還是毀滅」(To be or not to be)。

仲夏夜之夢》的工匠線團被捉弄套上驢頭,和仙后做了一場春夢之後,次晨醒來,迷離恍惚中,竟口吐詩言:「我做了一個夢……人的眼睛沒聽見過,人的耳朵沒看見過;人的一雙手別想嘗出來,人的舌頭想也想不到,人的心講也講不出。」

這五感交融的象徵主義美學,早在莎劇中完美呈現。在莎翁筆下,一個工人、一個守門人、一個小丑,往往有其不自知的迷人智慧;他飽滿豐沛的人生觀察,浸透在每個細節當中。奇妙的是,雖然莎劇的人物一個個滔滔不絕,好像什麼都對觀眾掏心挖肺說完了,可是真正的主旨,卻仍然深藏甕底,以致言人人殊,百解叢生。光一個獨白最多的哈姆雷特,他到底是懦弱還是勇敢,就可以爭論四百年。

莎劇的魅力就是這樣,「人的舌頭想也想不到,人的心講也講不出,」只能靠讀者和觀眾親身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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