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冠良

家人未必是最熟悉的人,我是說真的。

每個「家」的構成,就跟離散一樣,有所順其自然,當然也有其情非得已。家務事,於旁人自然清官難斷,對自己,卻不僅是一本難唸的經,繁瑣的哀樂帳,更是生命最底層,永不息眠的動盪。

面對回憶,誠實容易,若要真,就必須逼迫自己走開一段距離,從片面抽身方能凝視全局。可能,五十一,年過半百,就是一段剛剛好的距離,剛剛好可以把未曾真正放下的,重新拾起並整理的時機。解人或自剖都難,所以必須一份在乎一份願意。否則,浮光掠影,那些記憶仍然是水霧窗外的朦朧風景。

何不認真來悲傷》因為決心認真,所以連悲傷也顯得那麼清澈。

那些糾糾纏纏過的人事、情感,在發生的那一刻便已成過去。回憶不會老朽,總是記憶的人感覺斑駁。回首顧盼,當然不為挽回甚麼,事實上也都是為時已晚。想要的,不過是藉由對往昔的諒解來安慰自身現下的孤獨與堅強。好像「我為什麼會這樣?」或「我也不想這樣」諸如此類的困惑,並非無跡可循,或全然是咎由自取而已。

他想逃,但終究走得不夠遠。或者應該說,他到底不是一個狠心的人。

在感情失落與憂鬱侵擾的夾襲下,他不諱地記錄母親一生堅毅,父親晚年淒景,兄長含怨的寡絕,情人別戀的背叛。忘不了的,寫下了,如何悲傷都必是情書。執筆重提過往,不是怨懟,遺憾可能有一些。那些人那些事,皆染有一抹惆悵感傷的底色。但,生命本來不是天天晴朗,太陽底下也會飄飛淚雨。誰不是在日子的艱難裡學習?而他了悟在人性裡,愛不會自然而然,恨卻可以理所當然。家人或戀人,我們總是愛得很辛苦,恨得太容易。

這一篇篇情書,讓那些不得已的堅強,不再隱隱作痛,不再勉為其難。

但,他也絕非慈悲。心軟的人,根本不忍檢視傷口,即便那已是疤痕。

有太多事,尤其切身的,不是不懂,而是必須慢慢懂得。那不是考驗,而是生命必須的反覆練習。書寫終究有一個句號,悲傷只是一個階段的括號。他必須悲傷,唯有放心悲傷才讓他有足夠的氧氣潛入歷歷回憶,而不必在痊癒之前就被迫窒息浮離。與悲傷握手言和,生命中下一個階段的括號,才能有填入不一樣字眼的自由。

私語一旦發表,還是私語?獨白的時候,明知終將是公開的獨白,難道會不無掩飾?然而,直到闔上書本,那些顧慮未有一瞬浮湧心頭。

從第一行深呼吸一口氣的勇氣,到尾末洗滌一身的純淨,一頁一頁不矯綴不迂迴的明快暢述中,難堪的、晦澀的、殘酷的、絕望的,都有不假辭色的真摯。真摯,厚重了映入眼裡的每一行每一句每一字。

那份真,是記憶書寫最珍貴的價值,盤點回憶最適切的態度。好像郭強生老師在後記〈悲傷,我全力以赴〉一篇裡寫道:「過了四十歲以後,寫作對我來說,就是面對自己。往事一層層揭開,更重要的是,我與自己的和解。」可不是嗎?若對自己都無法放下矜持,敞懷檢點,那麼,不如不憶,不如不寫。

郭強生老師既不是狠心也不是慈悲,那麼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我想,他是一個勇敢而溫柔的人。所以,他知道拒絕悲傷就不會擁有真正的幸福,不將記憶好好梳理收藏,才是真正無依的寂寞,無盡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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