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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
古代典籍看起來遙遠而崇高,但也不過是當時日常的截面。更靠近一點看,經典往往也具有現代意義,有時嘴砲唬爛、有時更如網路鄉民那般機鋒生動。

之前有幾樁新聞讓人覺得興味盎然。首先是蜷川實花展,太多人打卡自拍,導致看展動線阻塞,寶寶有苦說不出,然後他就爆氣了,結論是說台灣人看展也僅是為了虛榮心,不在乎自我美感之提昇。再來是某作家學者時經多年,重遊京都,未料一景一物天長地久之古都,早已在日幣連貶、廉航之亂的大環境下,今非昔比了。尤其是未解「花見」傳統而穿著毫無質感和服的台灣妹,不僅匱乏美感、甚至有礙觀瞻。

這些看起來很狂的論題,背後可能牽扯到美學教育、經濟與文化資本的落差與習性生成的積累。這些所論者多了,這固然來自於單純的美學教育,但也很有可能輕易坎陷進階級與世代對立。但何以再挑此題,我以為其中的雅俗論還值得更深入討論。

我在其他文章寫過──「雅」、「俗」是一個極其複雜且充滿辯證的課題。如錢鍾書《寫在人生邊上》所說:一種原本雅緻的舉止品味,當仿效的人數多了氾濫了,本來雅的事物也就淪為了俗。所以庸人畫虎類狗,雅地那麼俗,而雅人卻能變石為寶、點鐵成金,俗地那麼雅。雅俗於是就成了隨時得以輪替、逆轉的美學。

那麼各位可能會想問──到底有沒有一絕對的、高尚而孤拔的美感或品味,是別人難以模仿而渾然天成的,還有就是,這與本篇所談的──北宋婉約派詞人晏殊,到底有什麼關聯?

晏殊有幾首名詞流傳甚廣,像他那兩首〈浣溪沙〉「一曲新詞酒一杯」、「一向年光有限身」,必然會是《宋詞三百首》這等選集的必蒐之作。除此之外,身家顯赫、官運亨通的晏殊,在詞學史上更重要的意義可能是他所開展的「富貴氣象」。

之前我們說過,詞原本就誕生於花間樽前,不同於蘇軾的豪放灑脫;柳永的俚氣俗趣,晏殊將詞之堂廡格局更加擴寫,開展出一種閒愁,那可是有錢有閒的長輩獨沽的美感,當然,在那個不容易上臉書被引戰,或因拉仇恨值而召來覺醒青年圍剿的年代,晏殊長輩是可以在那邊大談他的富貴格局。

青箱雜記》的一段關於晏殊論詞的富貴氣象的紀錄,讓我們對當時所謂的富貴貧相、高雅低俗,有著更全面的體貼:

晏元獻公雖起田里,而文章富貴,出於天然。嘗覽李慶孫〈富貴曲〉云:「軸裝曲譜金書字,樹記花名玉篆牌」。公曰:「此乃乞兒相,未嘗諳富貴者」。故公每吟詠富貴,不言金玉錦繡,而唯說其氣象。若「樓台側畔楊花過,簾幕中間燕子飛」,「梨花院落溶溶月,楊柳池塘淡淡風」之類是也。故公自以此句語人曰「窮兒家有這景致也無?」

這一段內容實在很妙。話說晏公他長輩看某李姓作家寫了首〈富貴曲〉,其中有兩句「軸裝曲譜金書字,樹記花名玉篆牌」,聽起來好棒棒,但晏殊說簡直俗擱有力到不行,那個好野人會把自己家裡從內到外,從浴缸到馬桶都搞成黃金的?這跟什麼大廳選用花鋼建材、夏目漱石的建案廣告有的拼,簡直比穿醜和服去賞櫻花還丟臉。

那麼何謂富貴氣象,晏公講了自己寫的幾句詞來印證,像什麼「梨花院落溶溶月,楊柳池塘淡淡風」這種,看起來一般般,但要知道富貴追求到了最高級,圖的就是這種閒適:燕子飛進家裡飛好久都飛不出去,因為我家太大了咩;這邊看梨花,那邊撫楊柳,因為我家9527的奴工太多了咩。

我們現在很難想像前近代的經濟體,豪門望族的院落臺榭會有多別緻多豪奢,但誠如日本庭院著名的枯山水,樓閣臺榭之美乃是一種極靜謐、極閒適的靜態美、禪風美,絕對不會是表面的雕欄砌玉、寶氣珠光。當然,晏殊強調的更是一種心境上的高雅,那種「我把你們當人看」的自命清高氣度,並不是一般黔首百姓得以習成。

我不是批評晏殊孤高,只是這樣富貴境界,若聽在當前覺醒青年耳裡,那不就跟總統「不運動就是懶」或副座「無薪假應該得諾貝爾獎」之優越感類似?但真正脫俗的富貴氣,表現出來便是這般從容、恬靜與漫活。就像晏殊收錄《宋詞三百首》的名作: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池台,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淺酌了美酒、吟詠了新詞,踱步於自家園林,小園皇居,朕即天下。然而夕陽終究要西沉,春天終究要消逝,如花如燕,如青春、如夢境。說了好幾句其實什麼都沒講,但這樣夠了。因為這就是天生而成的富貴與品味,從各種角度假設,這闋詞都無法出於窮人家或暴發戶手筆。

當然我們會想到這樣的悠哉與樂活,建立在作者身為真正的勝利組,他不必要牽涉社會制度與階級的競爭,也不用如暴發戶那樣急切地炫富。就譜詞而言,晏殊開啟了閒適風氣,但若時空置換到今日,我揣度他會很悲劇地,淪為另一個被戰的長輩罷了。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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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讀古文撞到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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