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伍叔叔的愛國刺青,卻讓他再也回不去朝思暮想的家……
伍叔叔回到老家時正值夏天,為了遮住刺青,即使熱得汗流浹背,他堅持穿著長袖,鄉民除了覺得這個老鄉衣著怪異,倒也相安無事。經過打聽,他的太太早已改嫁,伍叔叔自知不方便再與前妻碰面。父母親已經去世,家人只剩哥哥跟妹妹,哥哥看伍叔叔沒帶什麼錢,互動不免冷淡;妹妹受到政治的牽連,家境不是太好,可是念在小時候的感情,對伍叔叔還是很親熱,甚至鼓勵他先在家裡住下,試試看能否在當地找一份工作。這席話讓伍叔叔聽了感動不已,交給妹妹一枚金戒指,算是紀念得來不易的兄妹之情。
伍叔叔安頓下來之後,首先想起當初說好一起回到大陸的同袍林先生,他四處問人,花了兩天時間才找到林先生的老家,可是一問起林先生的下落,所有的親戚噤若寒蟬,沒人敢多說一句。
伍叔叔不明就裡,向老一輩的鄉民打聽,一位老人家偷偷地告訴他說:「這個人因為身上刺了反動標語,回來以後立刻被關起來,不到兩個月就病死了。」伍叔叔聽了半天說不出話,想起當年審判官若是沒強迫他到台灣,自己的命運不知道會是什麼。如今父母雙亡,太太又已改嫁,心中一片淒涼,興起了不如歸去的念頭。
有一天,伍叔叔在妹妹家裡耐不住酷暑,見到庭院中有一個水井,決定脫下上衣沖個涼,可是他沒留意圍牆太矮,衣服一脫,全村的人都看到了身上的刺青。當天晚上,公安直接找上門,懷疑他意圖不軌,請他到拘留所裡聊一聊。
伍叔叔整整被審問了五天,但礙於台胞的身分,公安也拿他沒辦法,最後只能強制他離開鹽城。伍叔叔身心俱疲地回到妹妹家,誰知妹妹一臉驚恐地說:「當年抗美援朝之後你逃去台灣,我們被黨批鬥得多慘,差點活不下去。現在你又鬧了這麼大的事,惹得公安天天來查訪,我們的日子還要不要過?我現在就告訴你,你以後不要再回來了。」說完拉過伍叔叔的手,將金戒指塞還給他,表示兄妹之情到此為止。
連最後的親人都與他劃清界線,伍叔叔就此失去了生存的動力,回到台灣之後失魂落魄,躲到港務局倉庫的老窩,準備絕食自盡。可是餓到極點又忍不住出外找東西吃,最終成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流浪漢。
聽完伍叔叔返鄉的經歷,三個人陷入一片沉默,良久,伍叔叔絕望地問:「三哥,你看我該怎麼辦?」
父親想了一想,語重心長地勸他:「大漢,你這一輩子就是好勇鬥狠愛喝酒,從年輕跟人家打到老,才會到現在孤苦伶仃。可是這樣子尋死也不是辦法,是不是該想想有沒有重新開始的機會?這樣吧,反正你在台灣幾十年也沒幹出什麼事情,我正好要回山東青島探親,你跟我一起去,說不定能在青島找到發展的機會,路費就算我的。」
兩老一同前往山東,父親遇到一位同鄉,他的兒子在即墨市經營一間食品工廠,員工約一、兩千人,由於工人多來自外地,時常搞小團體,彼此之間常有摩擦,而且有些員工手腳不乾淨,還會無故曠職,讓這位台商好生頭疼,希望找一位能鎮得住腳的工頭。父親一聽就說:「這個好辦,那個人就在我住的酒店,明天我帶他來。」
第二天父親把伍叔叔帶去跟台商碰面,父親自信滿滿地介紹:「你看,這個人體格高壯,還會武功,特愛打架,絕對夠兇,再適合不過了。」
台商上下打量了一陣,問伍叔叔說:「你會不會管工廠?」
伍叔叔據實以告:「我從來沒管過,但是我知道要會打架才行。」
台商也很乾脆地說:「那好,你先來試試看。」
沒想到伍叔叔才上任沒幾天,就碰上工廠的廚房工作人員因為油水分配不均鬧罷工,當天中午一、兩千名工人都沒飯吃,大夥兒肚子餓了脾氣就上來,與廚房工人起了衝突:到了下午更演變成沒人願意上班,有的開始打架,還有人嚷著要放火,台商看了乾著急,趕緊請伍叔叔出面。
伍叔叔毫不含糊,三兩下就把廚房鬧事的首謀打趴在地上,掄起繩子一個個綁在工廠的倉庫門口,其他鬧事的工人見狀,紛紛安靜下來。接著伍叔叔把上衣一脫,露出一整片「殺朱拔毛」、「反共抗俄」刺青,劈哩啪啦地把所有工人罵了一頓,這群工人先看他打人不手軟,再看到身上刺的標語,心想這個傢伙連共產黨都敢反,肯定來頭不小,沒人敢再鬧事,馬上回到工作崗位上。當天晚上廚房順利供餐,台商特地打電話向我父親致謝。從此以後,工人乖乖上班,廠區不曾發生任何失竊事件。
隔年我和父親到青島探親,特別去探望伍叔叔,我說:「伍叔叔,真看不出來你是管工廠的料,可是你向來都是孤家寡人,怎麼會把這幫人治得服服貼貼呢?」
伍叔叔挺著胸膛說:「哼,我年輕的時候當兵當那麼久,喊個口令做個動作當然不成問題,說到打架,又有誰打得過我。再來就是這一身刺青,他們還把我當成梁山好漢呢!所以每個人都怕我。」
不僅如此,台商見他表現出色,時常幫他加薪,同一年,伍叔叔在工廠認識了一位四川來的女子,兩人日久生情,竟然決定步入禮堂。我和父親參加他的婚禮時,驚訝地說不出話來。一位幾十年來委靡不振的長工,最終成為走路有風的台幹,誰能料得到伍大漢老來竟走了大運,實在令人欣喜。
兩年後,伍叔叔回台一趟,特地來找我,我見他臉色蠟黃,於是問他:「伍叔叔,最近還好嗎?」
他搖搖頭說:「我老覺得身體有些問題,只是還沒去檢查。」
我心裡一沉,依伍叔叔好強的個性,要是他都覺得不妙,問題一定不小。所以我帶著他到榮民總醫院檢查。等到報告出來的那一天,醫生宣告是肝癌末期,我們兩個人坐在榮總中正樓的一樓大廳,彼此都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對方。伍叔叔突然冒出一句:「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你怎麼還有心情說故事?」
「這是最後一個故事,再不講,以後沒機會了。」他沒管我的反應,逕自說了起來。
※ 本文摘自《那個年代,這些惦記》,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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