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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胡發雲

那一年冬天,來得特別早。十月剛過完,北京已是一片冰天雪地。那時節,文化大革命正發生著一種微妙的變化。這世界革命的中心,在潔白與火紅,蒼涼與激越,美麗與恐怖的張力中,顯現出一種如夢如幻的曠世激情,不論是一七八九的巴黎,一九一七的彼得堡,還是一九三三的柏林,都不及其萬一。沒有親身經歷的人,無可想像。

那個可以容納百萬人的世上最大的廣場,被波濤洶湧的人海淹沒,一條十車道寬的長安街,被熙熙攘攘的人流湧堵,各色各樣的戰旗飛揚,各色各樣的口號起伏,人們的胳膊上箍著各種各樣名號的紅袖章,讓一個現代都市重現了二十年代湖南農民運動的綠林草莽風情,宛如一次巨型的後現代行為藝術。那些個沒有紅袖章的人,便顯得孤獨又可疑。還有一些人的胸口,被綴上寫著各種惡名的白布條:黑幫、富農、走資派[1]、右派、流氓、逃亡地主……就像當年猶太人的六角胸符。

敞篷大卡車載滿情緒昂揚的青年男女像戰艦一樣在人海中疾馳,高樓和電桿上的大喇叭都在用最大音量播放著自己的戰鬥檄文和勵志歌曲,各色各樣官辦或民辦的準軍事組織、兵團、小組、戰鬥隊戰旗如海,各色各樣的報紙、傳單、號外、最新消息、緊急通令、最後通牒,敦促XXX投降書燕山雪花大如席般的漫天飛舞,整個城市都穿上了大字報的衣服──一個人均紙張消耗量幾乎在世界之末、大部分成員還是半文盲的國家,打響了一場紙質的戰爭……人們在為數月後真刀真槍的全面內戰積蓄著仇恨與激情。

所有的人們都活躍著,在這個城裡奔波,從最高領袖到郊區農民,登上城樓,走上大街,進入學校機關工廠,跳上辯論台或被押上批鬥台,許多人,男人、女人、老人被畫上花臉剪亂頭髮戴上紙糊的高帽子……中國一瞬間進入了一個傳奇又誇張的童話世界,連那些在小胡同裡安安靜靜過了一輩子的老太太們,也顛著小腳忙得團團轉。在這殺聲一片的混沌天地中,無數位高權重久經沙場的中共黨政軍首腦中箭落馬,無數地富反壞右[2]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再次遭難。

那些被打上大紅叉叉的黑名單上,馬列主義理論家與資產階級黑筆桿同在,那些惟妙惟肖的群醜圖中,建國功勳和美蔣特務共舞,右派們與當年打他們右派的人同時認罪,解放區的紅色藝術家與上海灘的舊時明星一起跪地,縱橫政壇百戰不敗的高手倏忽間就倒台了,早已敗下陣去隱姓埋名數十年的黨內前宿又躊躇滿志重出江湖,數月前的大左派,瞬間成為保皇黨,昨日的反動學生,今日已是造反英雄,國家主席被暗喻為「睡在我們身邊的赫魯曉夫[3]」,黨的主席則又新添了四大至尊頭銜「偉大的領袖,偉大的導師,偉大的統帥,偉大的舵手」成為三皇五帝到如今的無上聖者。

有人策劃於密室,有人點火於基層,有人惶惶然兩面暗送秋波,有人黃鶴樓上看翻船……小爬蟲、狐狸精、美女蛇、叛徒、工賊、內奸、幕後黑手、潛伏特務、牛鬼蛇神[4]、別動隊、鋤奸隊、敢死隊、獨立大隊、國際縱隊、紅色恐怖團、生死決戰團、反到底兵團、特別行動委員會、聯合行動委員會……在這樣一個無邊無際的大舞台上,僅看這樣一些光怪陸離詭異誇張的角色,就知道這是一場何等驚心動魄又讓人迷醉讓人瘋狂的絕世史劇。

如癡如狂的半年以來,這樣一場人類有史以來空前絕後的宏大史劇,背景已從驕陽似火的酷暑轉換到了凜冽如刀劍的寒冬,劇情也發生了波譎雲詭的逆天翻轉。讓人看得雲裡霧裡又心驚膽顫。

酷寒中,古城北京依然奔騰著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與熱情。哪怕在深夜的朔風中,橘黃的燈光下,還有一群一群的人們在天安門城樓前那幅巨大的領袖像前宣誓、誦讀、歌唱、舞蹈、激辯、呼喊,含著熱淚用手指蹭著紅牆上的粉末在那本紅寶書上寫下對領袖的血淚深情與鋼鐵忠貞。凡人手勾得著的地方,牆體已無顏色,有的搭起了人梯,去刮擦牆體上方還鮮豔著的紅粉,那是一種比血還要激動人心的聖物。有人脫光了膀子,將領像章別進自己胸脯的肉裡,殷紅的血珠帶著青春的脈動一粒粒如激越的淚水滴落下來……雪花在飄落,冰凌在閃爍,霧氣在彌漫,千萬張熱情,癡迷,堅毅或淚光凌凌的臉龐,在嚴寒中發出岩漿一般的熱與光。但角色已不再僅僅是六個月前的那些紅衛兵了。

多多第一個去的地方是北影廠。

北影廠所在的北三環,那時還一片荒涼,四周還有很多農田,廠內也比想像的簡陋,特別是那個攝影棚,那個產生過許多美麗童話的地方,讓多多有些失落。

他進去的時候,一部片子的內景還沒有拆除,是一處農家大院,有籬笆、大樹、半截牆、平板樹、沒有房頂的小屋,淺淺的人造水塘已經乾涸……還有畫出來的遠山和草地,一條小路通往遠方。這些布景大約放置很久了,骯髒又破敗。

多多一邊若無其事地逛著,一邊巴望著發生一件事──與夏小布不期而遇。他一遍遍想像著遇見她的情景,一邊斟酌著自己的說辭。一上午很快就過去了,夏小布沒見著,不時會見到一些熟面孔,等到認出他們之後,也有一些看見攝影棚的感覺。特別是那個演滑冰運動員的女孩,初中時曾經是他的夢中情人,現在卻是一身肥肥大大的棉猴,人也胖著,臉色不好,似乎數年之間老了十多歲。他多麼希望看見的還是那個倔強、驕傲又任性的女孩,穿一身英姿颯爽的溜冰運動服。

大串聯的革命師生每天在接待站食堂吃早餐,如果中午不回來,還可以領取兩個大饅頭和一坨黑篝篝的鹹菜疙瘩。在北影食堂,多多花了兩毛錢買了一碗湯麵,有一勺木耳榨菜肉絲潲子。找一張桌子坐下,就著麵湯將自己帶來的饅頭吃了。
一整天,多多都泡在北影廠,還尋到北影廠那一排排平房職工宿舍。但一無所獲。

第二天一早上出門,他卻又是朝那個十八路車站走去。

中午時分,他在北影廠一間廢棄的小工房裡找到了幾份陳年《大眾電影》,在一部電影的演職員表上,查到了夏小布姑姑的名字。他到傳達室去問那個老頭,見老頭一臉警惕地看著他,多多說自己是她的一個親戚。老頭說,別找啦,關著呢。

有了名字,多多找到了夏小布姑姑的家。宿舍外牆上糊滿了大字報,有她的,也有別人的。在那些關於她的大字報中,大多是關於男男女女的一些事和如何依仗哥哥的權勢混入革命文藝隊伍。多多看到了夏小布父親的名字以及與他相連的一些字眼──叛徒、黑幫、自絕於人民、混入共產黨內、牛鬼蛇神保護傘……這讓多多想起臨行前舅舅說的那一番話:「毛主席要搞的其實是他們,不是我。」心裡竟有一種幸災樂禍的感覺。

雜亂骯髒的走道上,多多找到夏小布姑姑家,一把大鐵鎖掛在門上。從大字報上,知道夏小布的姑姑尚是單身,難怪那些男女之事寫得如此引人入勝。他在半截門簾前站了一會兒,想像著夏小布如何挑起這半截門簾從這房裡出出進進。

自此之後,北京對於多多來說,如一首樂曲,已經進入尾聲,在這個屬七和絃之後,就可以結束了。

除了惆悵的北影之行,北京給多多留下的印象都很模糊了。記得最清楚的,一個是三里河一條僻靜的小街上賣的那種黑乎乎的凍梨。一毛五一斤,秤了放進大衣口袋,在手的捏弄中,漸漸變得軟呼,咬破一點皮,便可以吮吸那糖稀一樣的果肉了。再就是空空蕩蕩的北京動物園裡,那一個個掛在枯枝上的小柿子,在一片冰雪中就像一盞盞紅火的燈籠。大多數動物都在貓冬,狼、獅子、老虎都躲在室內一個陰暗的角落裡,偶爾可以看見它們一團黑乎乎的身影,最閒不住的猴子也不見了,只有那些不怕冷食量大的食草類動物,鹿、駱駝、羚羊,悄然無聲地在乾草堆前認真咀嚼著,像幹著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兀然間會響起一聲禽類的嘶鳴,讓清寂的動物園多了一種曠涼。它們和外面那個如火如荼的世界毫不相關。

多多還喜歡那些灰色的胡同,特別是城南那些普普通通的小胡同,枯枝從院牆內伸出來,冰鐵煙囪從小窗裡伸出來,吐出一團團白色的霧氣。有老人將剛生著的煤爐提到大門口,一陣熟悉的煤煙味兒就在一條胡同裡彌漫開來。多多就這樣散散淡淡地在迷宮一樣的胡同裡漫遊。在北京你無須擔心迷路,你朝一個方向徑直走去,總會走到一條有公交的大街上。憑著那一張「北京市革命大串聯市內乘車證」,你也總會回到自己的駐地。

離開北京之前的最後兩天,接待站組織大家去北大、清華看大字報。要求大家認真看,認真記,將首都北京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火種帶回到自己家鄉去,當好新時代的播種機和宣傳隊。多多就是在這兩天中,看到了關於對劉鄧陶王彭羅陸楊的或明或暗的攻擊批判,說他們在前一階段轉移鬥爭大方向,挑動群眾鬥群眾,是一個真正的資產階級司令部。看到這些,多多有一種甚合我心的感覺。而那位權焰熏天的副統帥乾脆就說了,這一次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就是要革那些以前革過命的人的命。這話有些繞口,多多讀了幾遍,才確認了它要表達的意思。

還有那副殺氣騰騰的「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的對聯,也受到嚴厲的批判。一位重要中央首長甚至說,這是反動的封建階級血統論,與馬列主義背道而馳。那都是一些紅色權貴的子弟呢,前不久還豪氣沖天,「天下者我們的天下,國家者我們的國家」,一轉眼間變成了資產階級保皇派和保爹保媽派,連領袖夫人、人民總理、無產階級司令部首席筆桿子陳伯達都出來訓斥他們了。

多多就是帶著這樣一些多少讓人快樂一點的消息,擠上一輛去上海的列車,離開了北京。

註釋:

[1]走資派:在文化大革命當中對那些「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領導幹部」的簡稱。

[2]地富反壞右:是對地主、富農、反革命、壞分子和右派五類人的合稱,即「黑五類」。

[3]赫魯曉夫(Nikita Khrushchev, 1894-1971):在一九五三年至一九六四年期間,曾任蘇聯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第一書記及蘇聯部長會議主席(蘇聯總理)等重要職務,為蘇聯黨和國家最高領導人。上任之後就開始反對史達林的個人崇拜及獨裁統治。臺灣譯名為「赫魯雪夫」。

[4]牛鬼蛇神:最早源於毛澤東一九五五年三月《在中國共產黨全國宣傳工作會議上的講話》一文中:「最近一個時期,有一些牛鬼蛇神被搬上舞臺了。」原是指傳統鬼戲中的神怪角色。一九五七年反右運動中借指右派,一九六○年代則進一步泛指敵對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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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摘自《迷冬》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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