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順聰

近來法國高中生的哲學讀本譯入台灣,主題分政治、社會、國家與法律,我首先展讀「交換」。這是以儒道釋為文化基底的台灣社會,罕得「正面展開」的真實。

說到交換,向來都是「及物的」,實指物品與金錢;同時,不能忽略感情與言語,是人類在精神層次的「交換」。交換乃雙向性,施予與受贈,建構起人類社會的基礎關係。

論述到此,請問,就邏輯上,交換的對立面,是什麼?

暴力。

不給糖就搗蛋,你不接受條件,我就給你打──藉由交換,可以換取和平,人類文明打了幾千年,飽嚐戰爭之暴烈血腥,兩次世界大戰就是極致。痛心反省後,人類就不太戰爭了,因國家內有皮繩愉虐般的重重法律,國與國之間締結千絲萬縷的條約,全球化就是給無數綿密如「繭」的交換給包得密不透風。隔絕戰爭後,遂放任跨國剝削,一國之內不公平。就算虛擬世界群議沸騰,且湧入公共廣場抗議衝撞,但這一切,只不過是全球交換體系下算計在內的「亂數」。

不然來戰爭啊!只要進電影院去看戰爭片,歷經好萊塢如歷實境的 3D 畫面、杜比音響的震撼,大家都叫不敢了!戰爭真的不划算,不如透過奧運與職業球賽,在一個巨大的保溫箱中,盡情地嘶吼吶喊,而且,還可以賭賭博,跟運氣做交換。

再問:在影像、運動比賽與新聞畫面取代「戰爭感」的現代,我們還讀小說幹嘛?

為了那枚血淋淋的「勳章」。

再怎麼冗長的影視作品,都無法取代文字對人內心變化轉折之詳盡細膩,這就是《紅色英勇勳章》閃耀的光芒。主角出身農場,對田園生活厭煩,於是加入軍隊,想要經歷不凡、成為男子漢,真是印證了交換(農場)的對立面是暴力(戰場)。這位菜鳥知道戰爭很殘酷,等待著想像著,兩軍一開火,才膚觸到血液的百般滋味。作者史蒂芬.克萊恩是戰地記者,置身其中又能抽離超越,字句之間迭出妙喻,隨著篇章推進,讀者身歷戰場中的繁冗、殘忍、興奮與虛無──但在膠著凝神之餘,敘述於緊要處跳開,透過主角的雙眼,看到那靈光閃耀的風景。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在故事中段,臨陣脫逃的主角在森林遊蕩,遇到流血的、將死的、僵屍般同伴,生死關頭竟瀰漫著爵士樂般的俏皮與迷眩,這是《紅色英勇勳章》文學質素的最光煥。

一場戰爭,流不盡的血,以傷口洗禮,摸索死亡的奧義,唯文學才有此非凡能力。

《紅色英勇勳章》歸類為戰爭小說,更是青春成長殘酷物語,自卑鱉腳的主角從叢林戰脫身,懦弱逃避中苟得光榮,這其中的心理轉折,那期待、煎熬、挫折、榮耀,多麼現代人啊!猶如小學生首次上台演講,國高中的大考,新鮮人職場初應徵,結婚繼之生產,爆肝爭逐金錢,職場談判與家族決裂,榮耀與挫折,進手術房或太平間,最終,全都得面對死亡⋯⋯戰爭就是與死亡臉貼臉,猶如人性的壓力測試,激發出人類處境之最極限。

在這個時代,交換壓低了暴力的姿態,結構的綁縛使現代人陷入低氣壓,內心的戰線更為綿密冗長。《紅色英勇勳章》約若小巧,二十四章節句句雋永,最宜用時間來「交換」,透過閱讀,映照往事回憶,反思當下困境,如希臘悲劇般滌清瀏亮。

戰爭實在不好玩,謝謝再聯絡;承平的時代,請跟經典好小說熱線。

鄭順聰,嘉義縣民雄鄉人,中山大學中文系,台師大國文研究所畢業。
曾任《重現台灣史》主編,《聯合文學》執行主編,現專事寫作。
著有《時刻表》、《家工廠》、《海邊有夠熱情》、《晃遊地》、《基隆的氣味》,最新著作為詩集《黑白片中要大笑》。

關於現代主義、戰爭文學經典《紅色英勇勳章》,他們這樣說:

  1. 戰爭的洗禮,讓男孩成為男人──《紅色英勇勳章》
  2. 海明威認為我們都該知道的史上最佳戰爭故事集:現代主義經典《紅色英勇勳章》
  3. 讀了這本書才明白,我們一直忽略了「勇敢教育」
  4. 一條通往「男子漢」的成長之路──陳蕙慧讀《紅色英勇勳章》

※ 本文摘自《紅色英勇勳章》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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