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冠良

他好像被釘在原地般無法動彈。不計其數的人被吸入驗票口,又有不計其數的人從驗票口湧出來。野島覺得那些人才有資格在連假結束後,仍然可以若無其事地回到日常生活,自己無法踏入這股人潮,因為他已經不知道自己的日常在哪裡。——〈皇家賓館,老師~〉

櫻木紫乃的《皇家賓館》裡那些不順遂的、乖舛的人生境遇,傳達的無非是一種生命再好再糟都無從回頭重來的現實。即便是從苦裡解脫,從痛中醒覺,也必定得由當下現刻——開始(繼續)邁開步伐,往前行去。

可以說,無論自願或非自願,身不由己是他們共同的難題。

那些縛手綑足的困窘,是自主的選擇或者命運迫使?就像明明失眠了一宿,最後卻是在雜訊般紛沓的淺夢中迎向窗外破曉熹光。很難講,很難一番有頭有尾的所以然。仿若夢遊者,他們都是在半途停頓才驀然思索起自己如何走到這裡的?牽引或推搡著腳步的緣由一時也釐不清,甚至也沒有太多餘裕感傷、遺憾或悔悟。眼下的狀況與問題才是需要傷腦筋的事。

這世間,人人都是彼此的天使與魔鬼。若要說有什麼是公平的,約莫我們都是某一(些)個人的罪,都有傷人和被傷的能力與機會。凡事一體兩面,有所求便有所拒;有所畏便同樣無所畏。總是太多太多的渴望與拒絕、擁有與失落,人一生在其光譜上游移蹎躑,無一刻絕對的靜止。所謂生命的動盪不安,大概就是類似這樣的意思。

半坡上俯瞰廣袤濕原的「皇家賓館」是一處慾望與夢想的棲息地。它的緣起與頹傾,幾乎等於與之關連的每個人生命的興衰史。

斑駁之前,廢墟之後,這座獨立郊區的愛情賓館川燙過一些故事。對於那些人物而言,可能都是煎熬得爛熟的情緒了,但對它卻盡是些來不及漬透的情節。賓館房間裡徒留性事過後(中途作廢的性,甚而被掠劫的仙人跳那樣存心欺騙的性)微腐的餘味,離開房間的人們則繼續醞釀各自生命裡流離的疲憊,迷失出口的憂鬱。

「皇家賓館」的存在曾是一個人安身立命、展望未來的美麗藍圖。但每個各具特色的房間進進出出的悲歡離合,預言了愛與性一樣不久長,極樂之後終必只剩失卻依憑的虛無。建造與留宿過賓館的人都沒有(不一定)獲得幸福。欺瞞、猜忌、自私、怯懦與徬徨依然⋯⋯到頭來,「皇家賓館」到底只是被環境與日子剝削得需要大大喘口氣的人們的中繼站。它吐納過如何繁多,如何奇情的故事,終於還是孤獨地在時間裡風化。

櫻木紫乃藉由性,寫盡了悲與樂的雙生本質。悲到絕處就有「到底還能怎樣」的滑稽感;樂到迷幻了便頓生「其實什麼也沒有」的哀愁。性,官能的快感,不也就是如此一回事麼?短暫的歡愉之後,便是相對漫長的惆悵。所以才會反覆的需索,反覆的麻痺,又反覆的空虛。

與其說櫻木紫乃將女性肉身框架成性別權力中失衡的性愛載體,我以為,她筆下不感官不情色更不煽惑的性慾書寫,其象徵的毋寧是男男女女們身心靈無以言說,並且排遣不了的怨懟,以及,巨大的苦悶。

或許,小說中凝聚了一股不容忽略的消沉氛圍,但那些活著的人啊,知道自己的人生很辛苦,實在沒有悲觀的本錢了。可能,也抗拒去意識悲觀這個意念罷。一如他們都體會過,希望不是用什麼東西(比如金錢、比如身體或性)可以交換來的。即便能,那也不過是一夜曇花。他們唯有一步一步走下去,或有可能抵達曾經想像過的那個地方。

賓館終究荒蕪,但生命裡的種種寂寞是流動的,悲與喜偶而是濃鬱瘴煙有時是渺遠嵐霧,在真正死去之前,沒有誰的人生會真的是潟滯的一湖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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