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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我格外留意散文作品裡,提到的父與母,以及親子關係。有的父母慈、子女孝,譜出一曲甜蜜的家庭,儘管讀起來不免有縹緲飄浮之感,仍為人間有這麼好的家庭相處模式而欣悅。有的關係不睦,或疏離,或怨懟,讀來驚心動魄,糾結難解,它們寫出我部分心結,不為外人道也的隱隱心事。李煒《4444》、廖玉蕙《後來》等作,因此於我心有戚戚焉。楊佳嫻的散文,也屬此類。

楊佳嫻《小火山群》不同於她前書的地方,不在於情愛成分減少了,或文字意象放鬆了,而是她寫下比過去為多的自剖,剖開來,血淋淋的紅心,切合小火山群噴湧烈焰的意象。但是所謂自剖,不是徐志摩直接用為標題的自我陳述,她以家庭關係為切口,藉親子互動的卡卡不合,來展示自我個性的橫切面。

在此之前,楊佳嫻已寫過多次其家庭狀況:父母不和,父親缺席,與母相處劍拔弩張。但這些事大部分一筆帶過,或僅揭露事實表相,不若散文新作裡所述詳盡。尤其〈最後一扇門〉一文。

在本書他篇以及之前作品,楊佳嫻經常寫到母親,有時家常對話,有時鬥嘴,有時無言以對,雖然談不上融洽契合,至少感覺不到緊張氣氛。這可能是創作的奧妙,視題材、形式而決定裁切截取,以致讀者若以部分作品管窺作者生活,時有偏誤。直到〈最後一扇門〉,或許是應副刊邀稿,命題寫作,終於突破心防,冒著母親讀到的風險,寫下斯文,深入而集中呈現兩者緊張的狀態與緣由。

〈最後一扇門〉採用楊佳嫻擅長的書信體,書信對象從戀人轉向母親。從文章中,我們進一步知道,發生在她青少年時期的親子衝突,經常是母親為搜查女兒戀愛證據,不時翻檢她的私人物品,抽屜,書包,侵犯隱私,女兒或哭鬧以對,或以肉身捍衛權利。幾次衝撞下來,心裡最盼望的,就是趕快長大,離家。待大學考上政治大學中文系,上台北,租屋,享受脫韁的快樂,「而且我不打算終止這樣的快樂」,楊佳嫻說,對於母親希望她返高雄工作,不,沒有商量餘地。

「在家族敘事風行的今日,我沒有家族故事可說。」楊佳嫻說得明白,家是不快樂的代名詞。因為與家的疏離,待翅膀硬了以後,刻意飛遠,與原生家庭保持距離以策快樂。然而從寓居的台北回到高雄,回到家,感覺到「故鄉人」「異鄉客」的雙重身分,楊佳嫻提出這個微妙對比,復以不脫抒情筆調的文字,解析其中的矛盾與糾葛,並把張愛玲拉來同一國──「常有人問我怎麼那麼喜歡張愛玲,理由很簡單,只因為她擅長寫家庭的恐怖,而且那恐怖中還有溫情與依戀。」這段話,三兩筆便將張愛玲的寫作風格勾勒出來,「恐怖中還有溫情與依戀」十個字更點出親子問題最大的矛盾,最深的糾纏。

但還有呢,透過若干訪談,我們可知更多沒寫進的「內幕」。諸如,母親個性嚴厲,管教嚴格,女兒小學時,生字簿一頁有幾個字沒寫好,整頁會被撕掉重寫;考試在五名以外在巷子的馬路上罰跪;有時被暴怒的母親用藤條抽打到腿臂遍布淤痕,長髮被剪刀亂剪……相對於這些血跡斑斑的歷史紀錄,父親反而空氣般,形象模糊,父女聚少離多,連電話連絡都闕如。楊佳嫻第一本散文集《海風野火花》有〈流動的房間〉一文,寫父親某日悄悄離家,不再回來。父離家後,楊佳嫻續留台北,妹妹即將離家讀大學,益顯得家庭孤單殘破。此篇兼寫母親的暴戾,用以對比父親的疏冷。

現實生活不快樂,寫作與戀愛成為遁逃的世外桃源,楊佳嫻十三歲起戀愛,寫作,肇端於家庭關係的不睦。國家不幸詩家幸,家庭不幸作家幸,家庭不諧成就一個作家的寫作,但是我想,每個作家都不想付出這樣的代價。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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