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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浩正

周浩正

at 周浩正的編輯畢旅
拜訪老朋友,聊聊編輯事──走過臺灣出版卅年,資深出版人周浩正的畢業之旅。

1.

曾經有一種「互為磨刀石」的討論模式。

鄭林鐘和我之間,擁有一段濃郁的革命感情,他給予我的幫助,可能早被他丟在九霄雲外,不復記憶了。我記不得兩人是怎麼認識的,頭一個印象停留在我主編《新書月刊》期間(1983─1985),我們有時候會聚在一起,探討這本雜誌的內容走向。

例如,出生不久的《新書月刊》,該擁有什麼樣的特色,才能讓它脫穎而出?襯托這些特色的內容又是如何安排?類似的問題翻來覆去彼此詰問──後來,我把這種討論模式,稱之謂「互為磨刀石」,意思是說,視對方為磨刀石,來磨利自己這把思維之刃。

後來我在遠流和同事互動時,用得十分有效。

某日,他氣定神閒地對著我說:「周先生,討論再多,都只是紙上談兵。我想,不如實際寫一篇。」

話,一下子直搗要害,那怎麼做呢?

他看出我的疑惑,說道:「殷允芃的《天下雜誌》創刊(1981/6/1)三年了,她這麼成功,剛好給我們一個檢驗的時點。我準備將《天下》各期雜誌的封面故事、編者的話與版權頁逐期爬梳比對,放在台灣政、經脈絡裡,對照雜誌成立宗旨詳加解讀,希望能導出一些不一樣的東西,說不定很有趣呢。」

好氣魄!在那年代,可沒人這麼「大氣」想事情的,我二話不說,當場拍板定案。

文章刊出之後,反應甚佳。因為《新書月刊》老闆劉紹唐和《中國時報》大家長余紀忠是老朋友,所以《新書月刊》每期都會送到余先生手上,聽說他對這篇分析報告非常欣賞。

鄭林鐘並不了解他這篇報告對《新書月刊》內容定性的重要性。它傳遞出一個強烈的訊息:它是一本全面關照的雜誌,文學是它主要構成成份,但將不是「全部」。

我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這位謙謙君子,功成不居。

由此,可理解他的企劃理念與意識之強,少有人能出其右者。

再舉一個小小實例,見識其功力。

當他主編《中國時報》生活版時(1983─1986),非常注重與讀者之間的互動。

因我身在出版界,他囑託我以讀者立場,撰寫一個參與性的小欄目:「希望你出版」,作為廣大讀者對出版界發抒心聲的管道。這個構想相當不錯,他以圖文並茂的方式,一週推出一次。初期反應熱烈,可惜我獨撐幾次以後,讀者來稿能選用的極少(好構想憑什麼這麼廉價貢獻出來?),難以為繼,只好求他結束。有趣的是,十多個刊出的個案中,還真有人打電話到報社要求授權製作出版,特別是《家庭相簿》和呼籲當年紅翻天的三毛撰寫《三毛自傳》。

另外,還有一則更能顯示他企圖心的企劃案,案子最後雖未成功,卻很值得一述。

為了把這塵封數十年的案例說完整些,不得不另起段落了。

2.

這些年,因隨著年紀日增,原本厭倦繁複人際關係的性格,越發趨於保守,日子過得一天比一天慵懶;急遽流逝的分分秒秒,此時此刻都成了什麼也存儲不了的空白。而我自得其樂的方子,就是「上網」,每天四到六小時、一無拘束地在那沒有疆域限制的知識領域,漫無目標地蹓躂,經由輕鬆、放肆的閒逛,找到安放身心之地。

有一回遨遊網海時,竟然讀到《讀庫》創辦人張立憲[1]的文章:〈電子書時代,還需要編輯嗎?〉讀得我搔耳抓腮,說不清的喜歡。

我不認識張立憲,也從沒見過他,很早從網上得知他創辦《讀庫》,總覺得此人瘋瘋傻傻,若非腦筋燒壞,必是「天降大任於斯人」的翻江龍。

能夠親炙《讀庫》,緣於當時任職廈門《書香兩岸》雜誌的駱瑩瑩,得知我衷心仰慕,在2006年春,把創刊不久的前六期雜誌,用航郵寄到台中送我。我很快就讀完了,對這位人稱「老六」的奇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從網上到處搜尋他的軼聞故事。坦白說,在那個年頭,換作是我,可不敢孤注一擲,去創辦《讀庫》的。他卻一腳踩進未知地帶,「梭」了――那需要多大的勇氣?

如今,十年過去了。我更關心《讀庫》面對網路的衝擊:張立憲他是怎麼想、怎麼因應的?他會是帶領所有編輯人走出困境,去到美好之地的「那個人」嗎?

因此,他的這篇文章,光看題目就吸引了我,他從專業的立場,回答了許多編輯「悶」在心裡的疑問。

我讀著讀著,竟然開心的手舞足蹈起來。

因為老六在解釋「編輯面對內容時的態度與作為」時所舉的例子,不正是當初鄭林鐘未完成的企劃案?

張立憲發現的是「一個普通中國人連續六十二年的留影」,他詳細描述整個經過,並藉此說明即使到了「互聯網+」的時代(即「U─時代」;ubiquitous,喻指無所不在的網路時代),編輯人依然不可或缺的道理。

原文很精彩,太長,只能「斷章取義」:

從1907年到1968年,福州的葉景呂先生從二十七歲到八十八歲,每年一張,整整六十二張。每張照片下面或上面都有他親筆所寫的拍攝時間、年齡、家庭及國家大事等,忠實記錄他從風華正茂走向人生暮年的完整過程,已有出版社計畫出版,我建議由《讀庫》先行刊發,算是對這一「冷僻」題材的熱身。在編輯過程中,我擬的題目《一站一坐一生》[2],也成為後來單行本的書名。

編輯是一部作品的第一讀者,一旦做出判斷與決斷,又轉化為這部作品的第二作者,與作者一起提高之、完善之。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是這一作品的產品經理、專案管理者,承擔著比作者更大的責任。我將其總結為發現與呈現,即發現一部作品的價值,並經過深度加工和開發,尋找恰到好處的裝幀設計方案,選擇合適的材質和印刷裝訂工藝,制訂準確的推廣概念和行銷策略,以理想的出版形態呈現在讀者面前,並最終實現其商業利益和社會價值。

在海量資訊充斥的當下,編輯對選題的篩選和推薦,才是對作者、讀者的更大價值。

我要交代的是:我高興什麼?

那是1983年吧,鄭林鐘剛接〈生活版〉,他很想做出和以前有明顯不同走向的內容。

經過很多次討論、爭辯(互為磨刀石)之後,有一天他來電說:「周先生,我想了又想,一個人的一生能不能用『圖+文』的形式,活潑的呈現出來?假如方向可行的話,很想在〈生活版〉空出版面試試。做出來,那叫創舉。」

他提出來的,正是我們討論的議題:假如人的一生以八十歲來計算,一個月拍攝一張照片,一年有十二張,那麼八十歲的人生,原汁原味的,全濃縮在九百六十張照片內了。

也可以說,人生可以如此輕鬆。

「沒人能用八十年在報上做專欄,但用十八年──從出生到成年,或可一試。倘若報社高層肯支持構想,找個尋常人家簽約,從初生嬰孩呱呱落地開始,每月月初在〈生活版〉刊出一張照片,同時記下這個月發生的大小事,長期堅持下來,一定充滿話題性,您認為如何?」鄭林鐘說。

毫無疑問的,這案子若能成立,在當年會掀起滔天巨浪。當然囉,其中牽扯極多,要排解的困難都得由他預先設想。

非常可惜,像這樣需要時間焙熟的方案,太複雜了,最後不得不終止。假使當時能夠順利推出,刊載至今,當不讓福州的葉景呂先生專美於前了。

在2016年的今天,回溯這段往事,心裡難免五味雜陳。遠見與理想有時候離我們很近,就看有沒有識者,看出其中的價值了(到了網路時代,這構想似乎又在回魂召喚)。

追記在此,請大家給他按個「讚」。

NOTE

  1. 《讀庫》的主編,張立憲,1969年生,網名「見招拆招」,因在大學寢室排行第六及對「六」這個數字的偏愛,江湖人稱「老六」。2005年9月,身處第3個本命年的老六,開始規劃一本符合自己理想的Mook(magazine + book,雜誌型圖書),一年出6本。次年,《讀庫》誕生。
  2. 《一站一坐一生/一個中國人62年的影像志》(仝冰雪著,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10/9/1出版)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各世代編輯這麼說:

  1. 老貓出版偵查課
  2. 康文炳的編輯檯上,和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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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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