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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
古代典籍看起來遙遠而崇高,但也不過是當時日常的截面。更靠近一點看,經典往往也具有現代意義,有時嘴砲唬爛、有時更如網路鄉民那般機鋒生動。

經過這幾日的網路瘋轉,某校性侵事件衍生出的道歉、復學、輿論,解職的各種流動,副本已經被刷了好幾輪。我自己任職學術圈,雖不願聽「貴圈真亂」這酸訕語,但我圈派系權力結構之複雜,師友內幕黑函之疊嶂,數年間所見之怪現狀幾難勝數。一方面眼見鄉民網友幫高調的萬人響應,但另一方面圈內邪教何止某校系,五嶽劍派盟主又何止滅絕師太或岳不群而已。

不過各位或許會疑惑,即便在如今這個網速狂飆,資訊量爆表,臉書隨時可以傳照片開直播的年代,仍有串證抹黑潑糞等齷齪新聞,那麼在相對封建保守、父權體制堅實的古典時期,這類將被害者打成加害者,利用強大話語權力剝奪他人之發言權與自主權的例證,恐怕何其普遍何其日常。而本次所介紹,流傳於宋元時期的話本〈快嘴李翠蓮〉,就是一個典型的、被害者受到整個庸常邪惡體制檢討、批鬥的故事。

按照話本設定,北宋時的東京(汴京)天龍國有一李員外,掌上明珠小字翠蓮,她年方二八,色藝雙全,「女紅針指,書史百家,無所不通」,唯一缺點就是嘴快了些。北方話講「快」通常作鋒利解,所以李翠蓮的「快嘴」不僅是語速快,更是反應快,何止伶牙俐齒,簡直牙尖嘴利。用鄉民說法就是嘴巴很壞講話很機,這篇標題改成「賤嘴李翠蓮」大概更中肯。

話說媒婆替翠蓮訂好親,嫁給門當戶對張員外的公子張狼,不要問我蟑螂這名字怎麼取的,總之我們暱稱他小強好了。結果好了迎娶當天儀式搞一堆,咱翠蓮一路罵,一開口就是落落長的押韻詩,嚇得眾人無言以對,最後連媒婆都被罵是老母狗,可見宋元當時庶民就已經用「Bitch」這詞罵人了。

我們不難想像在那個女性發聲權被壓抑罷凌的時代,講話機車又直率的女孩會遭到什麼待遇。她先嗆哥嫂再罵公婆,連婚祕婚企都給她譙過一輪。最經典的就是洞房花燭夜,因為丈夫小強行為有點誇張,還沒徵得新娘翠蓮同意,脫了衣服就要上床給她情欲流動一番:

且說張狼進得房,就脫衣服,正要上床,被翠蓮喝一聲,便道:「堪笑喬才你好差,端的是個野莊家。你是男兒我是女,爾自爾來咱是咱。你道我是你媳婦,莫言就是你渾家。那個媒人那個主?行甚麼財禮下甚麼茶?多少豬羊雞鵝酒?甚麼花紅到我家?……這裡不是煙花巷,又不是小娘兒家,不管三七二十一,我一頓拳頭打得你滿地爬。」

這段話前面或許有些市儈,算計到提親的聘禮,說不定會被母豬教徒當成是愛錢敗金。但我覺得最後這段才算講到重點。在那個父權律法的全景敞視之下,女性只能物化淪為財貨。「煙花巷」就是紅燈區性專區,「小娘兒家」類似那種一樓一鳳的個體戶,但翠蓮分明也是明媒正娶,難道只能淪為洩慾工具?

就在這張狼全家經歷三天風雨紛擾,內憂外患,難以還原的現場後,公婆終於受不鳥找來翠蓮,想給她當面培力一番,問她身為一個快嘴在這幾天經歷了什麼。未料翠蓮說了一大段義正詞嚴、分明是踩在道歉者的位置上,卻讀之讓人心酸且心疼的劃線警句:

公是大,婆是大,伯伯姆姆且坐下。兩個老的休得罵,且聽媳婦來稟話:你兒媳婦也不村,你兒媳婦也不詐。從小生來性剛直,話兒說了心無掛。公婆不必苦憎嫌,十分不然休了罷。……記得幾個古賢人:張良蒯文通說話,陸賈蕭何快掉文,子建楊修也不亞,蘇秦張儀說六國,晏嬰管仲說五霸,六計陳平李佐車,十二甘羅並子夏。這些古人能說話,齊家治國平天下。公公要奴不說話,將我口兒縫住罷!

這一段說下來九四霸氣九四狂,比卡堤諾狂新聞的咕狗小姐還溜,說的公婆連開記者會被鬧場的機會都沒了,給超過八十七分也很合理。我覺得最警醒的應該是翠蓮舉了張良、蒯通、曹植楊修和蘇秦張儀,最後結論是「這些古人能說話,齊家治國平天下」。這段話脈絡很明確,上述古人事實就等同於男人,而翠蓮作為一個快嘴的女人沒有經驗可以分享,只能被檢討、被道歉、被噤聲

之前兼課時教這篇話本,我和同學補充印度女性主義者斯皮瓦克(Gayatri C. Spivak)的論文〈屬下能說話嗎〉。「屬下」(Subaltern)原指的印度種姓制度的賤民階級,然而史碧娃克將之隱喻女性,在父權體制底下喪失話語權。結論中斯皮瓦克認為屬下不能說話,她們只能在洗衣店裡枯坐,瞪著再無好奇的眼瞳,看著一群與自己毫無關聯的群體。

〈快嘴李翠蓮〉的最後一幕,翠蓮帶著嫁妝和休書回到娘家,但娘家也無她容身之處,就像電影裡那句「戚秦氏,你還有什麼話說」,於是她決心遁入空門。這可能是在一切都異常了的古典時期,無所見容於天地的女孩,唯一也是最後的生存之道。故事末了,翠蓮為我們留下了幾句如今讀來豁達卻又莫名哀感的六言詩:

不戀榮華富貴,一心情願出家。
身披一領袈裟,常把數珠懸掛。
每日持齋把素,終朝酌水獻花。
縱然不做得菩薩,修得個小佛兒也罷。

就學術史的脈絡來說,〈快嘴李翠蓮〉很可能是宋元城市興起經濟體系中,勾欄瓦舍的一種表演文體,但同樣也是當時女性地位與社會階級的真實折射。當年的李翠蓮理當成了菩薩,但從此這系統性的邪惡體制仍然繼續運作,造就出千千萬個翠蓮們。門派茁壯時,岳不群們與他的五嶽派排闥而來,以名派正宗自居,錙錙算計分霑資源;門派一旦癱了殘了,這才驚恐於過去的尊養朝夕間一無所有

文學提示我們沒有什麼絕對善惡對錯,更無確鑿的受害者與加害者版本,但我覺得網路時代可能是一個改變的契機。從此李翠蓮們也可以說話了。即便她說的話有時難聽、有時沒禮貌。但她本該有權力替自己說話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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