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姚嵐齡

今年初夏,我參加了文化部文化資產局所策畫的《一心一藝:巨匠的技與美 》撰稿團隊,拜訪了兩位土水修造領域的匠師。在澎湖聽吳通壽司阜介紹澎湖傳統民居咾咕石砌如何堆疊,看他示範灰壁上的花紋是如何印壓上去,聽他解釋屋脊線條要如何抓才會好看,他講的那些在澎湖還隨處可見,只是逐漸凋零不再增加了。還去了基隆,由陳楠雄司阜帶看了和平島上他設計的幾座氣勢恢宏新式的廟宇,聽司阜和他的兩位學生聊起過去的傳統工法,有許多在現代建築中已派不上用場了,如抹灰、拖線等,當下一陣唏噓感嘆。

編竹夾泥、土埆、磚造、石砌等一類的建築,都還不是太遙遠的從前,只是短短幾十年全換成了鋼筋混凝土、鋼構等新式工法,追求更快更堅固的建築工法,這是必然的演變,無所謂對錯好壞,老匠師們其實也都與時俱進,在紮實的傳統技術底子下謹慎擇用新的工法,因為這是趨勢,傳統工法也就逐漸淡出匠師們的手。其實大家也可以用傳統工法來興築一棟新房子,只是很少有人願意這麼做,結果傳統工法只能守在古蹟修復的圈子裡,又或者說因為有古蹟,而留住了這些傳統技藝。

隨著多數匠師們的年事漸高,傳承是刻不容緩的任務,然而現下已不時興「學師仔」,許多接下棒子的四、五十歲中生代,他們的身後找不到更年輕的人。如陳楠雄司阜說的:「年輕人都去讀書了,念到大學畢業後,還有誰要來學工夫?」何況學藝之路艱辛,如今又有多少人甘願被磨練?《一心一藝:巨匠的技與美 》當中書寫了司阜們窮盡一生的技藝養成,有汗有淚有光榮,最好有人能獲得感召,願意投入傳統技藝的傳承。

藉由採訪的問與答,受訪匠師的輪廓與厚度被勾勒被挖掘。和匠師聊天很有意思,總能增廣見聞。我是聽吳通壽司阜講起廟宇的陰陽,才留意原來廟宇屋頂前後並非對等,而是像戴帽子一樣,前短後長,前高後低,這叫有陰陽;聽陳楠雄司阜說起剪黏,才知道原來龍有七種動物合成,蛇身、魚鱗、鹿角、蝦目、鷹腳、雞爪、牛唇;獅要有五短;頸短、身短、頭短、腳短、尾短;鳳要五長:腳長、翅長、尾長、脖子長、眼尾長。

自此而後見了廟宇,都會特別留意司阜們提到的「重點」。司阜們風格不同,工夫手路各有其見解,光是灰壁施作,大同小異的程序中又有獨到的撇步,我喜歡聽他們說起自己蓋某間廟、修某間古蹟當中的曲曲折折時,眼神發亮的樣子。講述的細節中,流露作為一位司阜的態度與傲骨,一路走來的堅持形塑出現在的他們。他們的話語,對我而言,不只是採訪工作的材料,亦是人生歷程的省思。

「如果不能做好,寧願不要做。」陳楠雄司阜說。

「做老闆的以賺錢為目的,做師傅的人重的是對作品的成就感。」吳通壽司阜說。

他們說的道理都很平實,很好懂,但能終身奉行始終如一,卻不那麼簡單,因為考驗何其多,當利潤不足、時間不夠、與業主意見相左等各種狀況題出現,要堅持自己的工作信仰,還是敷衍過去,最是容易動搖的時刻。兩位司阜在艱辛的路上都走得踏實誠懇、興高采烈,這樣的態度鼓舞了我,總讓我在採訪結束後,覺得世界真美好。

希望美好的工藝與態度,都能源遠流長地傳遞下去。

關於《一心一藝:巨匠的技與美》:
一心一藝:巨匠的技與美 》第六輯收錄十五位匠師的深度報導,包含文化部文化資產局指名之文化資產保存技術及其保存者,囊括土水修造、大、小木作、石作、彩繪、鑿花、剪黏泥塑、石板屋、泰雅織物修復、造王船等技藝。本書不只介紹匠師的生命歷程、師承流派與生活知識,並從中發掘、記錄匠師的技術、藝能,以及其值得學習的人生經驗,期能藉此保存並推廣無形的文化資產概念,並彰顯臺灣人「頂真」的工藝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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