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正好

「小說是志業,編輯是職業。」犢講座第44講一開場,身兼小說家與知名文學刊物《聯合文學》總編輯兩種身份的王聰威便這麼介紹自己,也揭示了他對這兩種身份的自我定位。

曾被范銘如評論為「過動的小說家」,王聰威自述自己喜歡在不同的風格間跳躍,比起以魔幻鄉土著稱的甘耀明、擅長自然書寫的吳明益⋯⋯沒有固定風格的自己確實有點像過動兒。王聰威大學時曾認為小說最重要的是技術,因此少作《稍縱即逝的印象》便是滿滿的「技藝展演」;《複島》與《濱線女兒》則是對家鄉的地誌書寫。其後風格又變,嘗試日系戀愛小說的《戀人曾經飛過》之後,再跨出讓人意想不到的一步,以《師身》打開新聞改編小說的新局。

而這次的新書《生之靜物》,則是根據2003年一則發生在日本大阪的新聞寫成。

王聰威說,自己一開始只是想寫一本「捕捉當代氛圍」的小說,而他所捕捉到的當代氛圍,則可以用「臉書」做為代表:在臉書上我們好像很容易就可以知道別人的生活,但實際上那些都是生活碎片,都是被選擇過後的片段,實際上無法代表一個人,甚至也難以拼湊出一個人的全貌。

這是專屬於這個時代的「孤獨」。

「孤獨」可能有很多不同的定義與理解,王聰威將之定調為「當代氛圍」,並開始留意日常生活中「孤獨」的體現。愈來愈多的孤獨死新聞,開始吸引王聰威的注意,其中一則28歲的日本少婦帶著3歲小孩雙雙餓死的新聞,讓他無法理解,並開始追尋這則新聞的源頭:那並不是一個沒有謀生能力的老人,甚至還帶著一個孩子,正常情況下,不是應該會為了孩子奮力勉強自己也要活下去嗎?即使與丈夫分居了,但卻還是住在丈夫與友人都知道的公寓裡,甚至在這名女子上班的公司裡,還有未領回的薪資。

怎麼想,都不是因為窮困無依而導致的孤獨死,但這件事卻實實在在地發生了。

這則國外新聞只短暫地出現在台灣的新聞浪潮裡,王聰威不僅追蹤到日本新聞網站去,發現這個少婦雖與丈夫分居,但其實他們的家庭並非慘絕人寰家破人亡的典型,甚至平常可以說得上是快樂爽朗,丈夫出手打過少婦一次,但觀察下來,家暴並非導致悲劇的主要原因。

王聰威想起《熔爐》、《第八日的蟬》,知道自己找到了一個非常適合成為小說的故事——這就是時代氛圍!

他重新解釋了一次孤獨之所以作為時代氛圍的原因。他認為孤獨可以有很多層次,減肥也可以是一種孤獨,因為減肥者必須經歷的飢餓,是只有自己才能體會的,寫作與閱讀亦然——而那些都是一種「可選擇」的孤獨,甚至是「正面」的孤獨。在這樣的孤獨裡,孤獨的力量是浪漫而有美感的。

但「無緣死」、「孤獨死」則不是,那是非自願的孤獨,是當代社會的陰暗面。

我們以為自己生活在非常穩定的世界裡,與許多人都有著強而有力的連結。但這樣的生活其實很脆弱,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尤其如此。《生之靜物》由於草稿是用限制140字的Twitter寫下,因此在整理成小說時,也自然地創造出由不同角色一起說話的寫法,這種共時性揉和意識流的小說,讀者會在一開始搞不清楚這究竟是誰的角度與立場,但也同時恰如其分地表現出這個眾聲喧嘩的社會裡,真正的孤獨。

《生之靜物》所想要傳達的,不僅是透過一則改編的日本新聞,來提醒台灣其實也正在踏入「無緣死」的社會,更提出一種貼近人性而並不文青的「孤獨」釋義:或許正如靜物(still life)的字面聯想,孤獨可能毫無美感,而是一種雖生猶死的,深層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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