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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克里斯多夫.哈米爾頓

法國哲學家阿蘭(Alain,原名Émile-Auguste Chartier)在著作《論幸福》(Propos sur le bonheur)寫道:世上有兩種人,一種想叫別人閉嘴,另一種則習慣聽他人說話。這兩種人物以類聚,因此世上有了兩種家庭──

有些家庭很有默契,如果家人討厭某件事,所有人就會盡量避免。他不喜歡花的味道、她討厭太吵的聲音、他喜歡寧靜的傍晚、她卻喜歡寧靜的早晨。這個人不想扯到宗教,另一人聊到政治就坐立難安。每個成員都覺得自己握有否決權,並認為其他人應該遵守規矩……最後家庭雖然看似和平幸福,實際氣氛卻是乏味煩躁。

另一種家庭則很重視每個成員的習性,大家都不覺得自己的喜好會招惹到別人……這種人稱為利己主義者。(《論幸福》)

我們都曉得阿蘭描述的那種家庭。托爾斯泰(Tolstoy)的《安娜.卡列尼娜》開頭名句更能彰顯阿蘭的論述:「所有幸福的家庭看上去都很相似,每個不幸福的家庭則各不相同。」這句話有很多種解讀方式,其中一種是說:幸福家庭的樣貌大同小異,不幸福的家庭則有許多討論的空間。英國詩人愛德蒙.高瑟(Edmund Gosse)的自傳《父與子》(Father and son)即是一項佐證。高瑟在這本敘述童年和父子關係的自傳裡,回憶他和父親相處的種種不順,他的父親總是以宗教至上的觀念管教他。有一次他到表親家寄住,才終於感到放鬆快樂,不過他幾乎記不得待在表親家的那段時間到底做了什麼:

長住在表親家那陣子……肯定很愉快,我幾乎沒發現自己有多快樂,只是我近乎想不起發生了哪些事。早期獨處的記憶如此鮮明清晰,與他人交流的時光卻是模糊一片……我曾經在那裡快樂地鬆了一口氣,如今卻說不出個所以然……我在那裡度過了健康幸福的短暫童年,我那受盡磨難的靈魂終於可以擁有一小段空白。(《父與子》)

我們當然記得過去的美好時光,但高瑟的文字提醒了一件事,快樂幸福的時候我們很少感到困惑,因此不會特別去反思當下的處境。其中一個原因是,大腦只有想不通的時候,才會試圖看穿事物的本質(或許是因為看穿就能想通了)。

追求家庭幸福如同走鋼索

普魯斯特(Proust)的《追憶似水年華》(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中有一位名叫馬賽爾的敘事者,他在第一卷描述一座場景、一個特別的時刻──那是他年輕時候的一天晚上,這段敘述和家庭生活大有關係,而且道出保持優雅平衡的困難之處。

馬賽爾的母親習慣在睡前進他臥房道晚安,給他一個晚安吻。那一天傍晚,父母的友人史旺先生到家裡共用晚餐。大人們要用餐之前,馬賽爾就得上床就寢。當他正要給母親晚安吻的時候,用餐鈴響了,他就這麼錯過了機會。馬塞爾爬上床,心裡很難受。他想出一個辦法,他打算派女傭佛朗索瓦絲下樓,傳字條給母親請她上樓見他。他不想說出實情,所以他跟佛朗索瓦絲說,母親先前要他找點東西,所以他要傳字條回覆母親。佛朗索瓦絲多半不相信他,但還是將字條帶到了。馬塞爾的母親回道:「無可回覆。」馬塞爾十分震驚,他決定在房間等到母親要就寢時再去找她。

到了就寢時間,他聽到史旺先生離開,母親接著上樓的聲響。他走出房間找她,母親很訝異他竟然還沒睡,怒氣隨即上升。他懇求母親進房間向他道晚安,母親卻只說:「跑吧,快跑,免得你父親發現你發了瘋不睡覺在這等我。」馬塞爾和母親都明知父親只會把他當成耍任性的小男孩,但一切為時已晚,父親已經走上樓梯,將一切看在眼裡。他們母子倆怎麼也沒料到,馬塞爾的父親看到他累壞的樣子,便要妻子去他的房間鋪一張床,陪著兒子一起睡。母親出聲抗議,不想因為馬塞爾太過神經質就妥協陪他,他的父母都知道,他多愁善感的個性對未來沒什麼好處。不過最後母親還是請傭人把床鋪好。

「我應該感到開心,但我沒有。」馬塞爾繼續回憶過往:

在我看來,母親第一次讓步了,她一定很痛苦,這是她第一次放棄心目中理想的兒子,也是她這樣勇敢的人,頭一次承認失敗。我覺得自己這場勝利是和她作對,她不過是看在我多病、善感又年幼,才一時心軟,做出違背意願的決定。若真如此,今晚可說是一個新時代的開端,是相當悲傷的一天。(《追憶似水年華第一卷:去斯萬家那邊》﹝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I: Du côté de chez Swann﹞)

這段回憶有兩個關鍵:首先,這是馬塞爾第一次完全醒悟,母親是完全不同的個體,她有自己的人生,她的意識中心不屬於他。馬塞爾的美好記憶全繞著母親打轉,沒要到的晚安吻就是一種借代手法,用一個吻代表母親的美好。但是,當母親拒絕接近他,就像那一晚她不肯上樓看他,馬塞爾才發覺他無法掌控這份美好,母親可以瞬間就把美好從自己身上抽離。馬塞爾如此難受不單單是因為母親拒絕見他,而是他終於明白自己有多脆弱。這個世界供給他養分,卻也能輕易地斷絕來源。

第二個關鍵則是,馬塞爾最後如願得到母親的陪伴,他卻沒有為此高興,因為此時身邊的母親似乎已經變了,而且她是被迫留下來的。他希望母親是自願想陪他,沒有一絲不甘願。當他的要求強壓過她的意願,他就改變了她,即使改變幅度再微小也掩蓋不了事實。一道裂口於是在馬塞爾面前橫開,隔開他和自身的欲望。

家人之間的矛盾情緒

馬塞爾發現欲望總有可能帶來痛苦,他對母親的欲望尤其如此。精神分析學家梅蘭妮.克萊因(Melanie Klein)對此可能會從「矛盾」著眼:馬塞爾發現自己會對美好事物的來源(也就是母親)產生敵意,因為來源隨時可能拒絕他的請求。他必須學著不依賴美好,並承受對來源產生的矛盾情緒。克萊因認為,成長的一大部分是懂得協調「醒悟之後伴隨的矛盾」。

家人一定會有無法滿足我們的時候,因為正如英國小說家喬治.艾略特(George Eliot)所說:「初生之時我們處於道德無知的狀態,只懂得將世界當作乳房,養育至高的自我。」(《米德爾馬契》﹝Middlemarch﹞)。家庭是我們第一次瞭解周圍獨立個體的地方。我們發現家人會對我們好,但也能隨時抽手,無論自願或非自願都一樣。我們也發現自己不是世界的中心,缺乏的狀態才是存在的中心。家庭看似能照顧各種需求,實際上卻無法滿足我們,於是家庭在我們心中逐漸失去份量。

用一生去妥協的親子關係

以父母為寫作題材的人,文中往往流露出失去的痛苦,如同卡夫卡(Franz Kafka)一封沒寄出的《給父親的信》(Brief an den Vater,最新的英譯版為Dearest Father)書中寫道──「心裡留下創傷」──這句話是卡夫卡在回憶一段童年往事時所寫下的:

一天夜裡,我不停哭著要水喝。其實我一點也不渴,那時大概是想胡鬧,一方面也覺得好玩。你發出好幾次警告,我充耳不聞,於是你把我拖出棉被,丟到陽台上,我就獨自一人穿著睡衣,面對緊閉的大門罰站。我不是說這種做法不對,或許這是當時讓我靜下來的唯一辦法。但我想藉由這件事說明你管教我的方式,以及對我的影響。後來我確實變得很聽話,但心裡卻留下創傷。哭著要水喝儘管沒什麼意義,但也只是一個很普通的舉動,我怎麼也想不透為什麼會換來被丟出門外的嚴厲懲罰。多年過後,那晚受驚的記憶仍不斷折磨著我。我那高大的父親、至高無上的權威,會毫無來由地在夜裡把我從床上拖到陽台,我在他眼裡什麼都不是。(《給父親的信》)

卡夫卡的父親是赫曼.卡夫卡(Hermann Kafka),他身材高壯,脾氣也相當專橫。父親蠻橫的管教方式對個性極度敏感的卡夫卡造成嚴重精神打擊,卡夫卡的信就是這種事件的痛心紀錄。然而,特別的是,卡夫卡也盡力為父親護航,他在文中近乎誇張地堅持當時父親處置哭鬧兒子的方式也許沒有不對。這整封信,或者說卡夫卡的一生,都在試著對父親妥協。

卡夫卡認為父親對這段父子關係有自己的見解,他還列出所有做過或沒做到的事,以及他的個性特質,解釋父親肯定是因為如此才感到失望、沮喪或憤怒。他確定自己在父親眼裡是個冷漠、難以親近又不知感恩的孩子。他還寫說,父親認為這是卡夫卡的錯,卡夫卡應該感到羞愧。他接著寫:

我非常確信你的觀點完全正確,所以我相信我們之間疏遠失和不能怪罪於你。但罪魁禍首也絕不是我。只要你肯承認這一點,就算不用獲得重生這麼強烈的字眼(我們都老得不適合重生了),我的內心至少也能找回一點平靜。這不是要終結你的斥責,只是放軟一點罷了。(《給父親的信》)

後面他又加了:「我一點也不認為你有什麼錯。你在我身上造成的影響是必然的結果。」

總結以上敘述,卡夫卡寫這封信的真正目的是替自己和父親除罪。他希望這封信可以讓父親知道,他們之間的種種不合都是因為兩人天性不同,所造成的必然局面。

耐心對待內在所有糾結

其實血緣的奇妙之處可以反過來變成優點。R.M.里爾克(R. M. Rilke)在《寫給年輕詩人的信》(Briefe an einen jungen Dichter)中提到,「並非所有事情都如其他人所說的那麼容易理解或者容易表達,大多事情都發生在言語到不了的地方,無可名狀」。當年輕的法蘭茲.卡布斯(Franz Kappus)提筆寫信向他請教疑問、抒發擔憂的時候,里爾克就是以這句話為中心思想答覆他。

卡布斯起初寄了一些詩歌創作,想聽聽里爾克的意見,不過後來他主要都在徵詢里爾克有關生活的建言,特別是如何面對內心幽幽的孤獨感。里爾克沒要年輕人戰勝心中的不滿足,反而這樣說:

我要盡最大的誠意請求你……耐心對待內在所有的糾結,將問題本身當成上鎖的房間,或者古怪語言寫成的書本那般真心喜愛。不要強求那些你還得不到的解答,因為你還無法體會解答的真諦。你該做的是親身活在當下,活在你的問題裡。(《寫給年輕詩人的信》)

里爾克認為孤獨感可以令卡布斯獲益良多,因為生命給了他機會,讓他尋找自我。

人們(靠著習慣的力量)把事情都簡化了,他們只挑簡單事情裡最簡單的來做。但事實擺在眼前,人們應該堅持挑戰困難之事。所有生命都在努力克服困難,大自然的萬物一邊生長,一邊按自己的方式獨力保衛自我,它們不計代價排除一切阻力,為的就是成為自己。我們所知甚少,但是堅持挑戰困難是永遠不變的真理。孤獨是件好事,因為面對孤獨並不容易。(《寫給年輕詩人的信》)

里爾克給卡布斯一個關鍵的建議,他要卡布斯從孩子的角度看世界:

每個人都應該能夠走入內心深處,長時間與自己相處。體驗孤獨的滋味,就像幼年的你在一旁落單,看著大人忙進忙出,你絲毫不懂他們做的任何事,只覺得他們似乎在忙一些看似偉大又重要的事。(《寫給年輕詩人的信》)

獨處的孩子看著周遭的人投入各種活動,只覺得陌生古怪。里爾克認為這種孤獨的狀態可以讓人抽離當下,對我們非常有益。

接受家庭問題的無解

孤獨的感受也能套用在家庭關係。如果某個家人不願照顧我們的需求,惹得我們沮喪憤怒,我們很有可能會感到孤獨,並且會試圖滿足需求,以求擺脫負面情緒。但如果照著里爾克的建議,我們不該嘗試擺脫孤獨,反而該與孤獨共存,這樣更能尋得心靈的平靜。沮喪和憤怒只會把我們拉近想擺脫的情境。換句話說,沮喪和憤怒的反面是孤獨,擁抱孤獨就能驅走負面情緒。

里爾克建議我們找回孩童時期的孤獨感,保持無知的狀態。也就是說,我們要接受無法從他人身上滿足需求的事實,把家庭關係的無解當成生活的一部份,如里爾克所說,不要強求擺脫。他在信裡向卡布斯寫道:

切記不要加深親子關係的惡化,這不但耗弱你的心神,也會消磨父母的愛。父母的愛有一種力量,能溫暖人心,即使他們不理解你也無礙。別向父母徵詢意見,別責怪他們不瞭解你。請相信世界上有一份為你保留的愛,就像一份遺產等著你繼承。請相信這份愛蘊含著一股能量和祝福,你不必閃躲這份愛也能走得長遠!(《寫給年輕詩人的信》)

里爾克的意思是,如果世界將值得關愛的萬物呈現在我們面前,那也是因為父母賦予我們能力去回應世界萬物的愛。那就是他們留給我們的「愛的遺產」。我們或許永遠無法擁有理想的親子關係,甚至必須和多蘿西.羅伊一樣,減少與家人相處的時間或完全斷絕往來。但里爾克會告訴你,這就是一種與問題共存的方式。

他會提醒我們,我們繼承了生活,而生活本身就是愛的遺產。再說,懂得這種愛的方式,沮喪和憤怒自然會遠離我們。

※ 本文摘自《艾倫.狄波頓的人生學校:擁抱逆境的生活練習》,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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