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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勝博

楊勝博

故事雜食者,影集、電影、小說、漫畫、動畫,都是每日生活的精神食糧。寫過一本談台灣科幻史的書《幻想蔓延》。最近迷戀上跑步機,決定每天都要和它幽會。

現代的日常生活中,透過電腦與智慧手機打字和人溝通,是再自然也不過的事。有時我們會想要打出某個字,卻不知道怎麼拼音,想用某個成語或詞彙,卻不確定對不對──這時,你會Google一下,還是隨便用「好像對」的字詞混過去?如果有一天,所有線上辭典都被單一公司壟斷(而紙本辭典早已不存在),你會願意付費使用更精準的單字,還是寧願繼續使用免費的單字代替?

在這種情況下,很多人可能都會放棄查詢,畢竟不知道這些詞彙的意義,對生活沒有太大影響。

然而,亞拉娜‧葛雷登(Alena Graedon)在《文字交易所》的虛構世界裡,提出了對這件事的警語。

三浦紫苑在《啟航吧!編舟計畫》裡,提到「詞彙,或收錄詞彙的辭典,經常處於個人和權力、內在自由和官方支配的危險狹縫中」。的確,官方介入辭典編輯過程之後,可能很多詞條的定義都必須改變,比方修改人物或是歷史事件的定義,產生為特定政治立場服務的偏頗。

如果把「權力支配文字」的概念延伸到反烏托邦小說的世界觀,會發生什麼事?在歐威爾(George Orwell)的《一九八四》裡,我們已經見識過統治者壟斷媒體與全面監控人民的可怕,而在《文字交易所》呈現的,則是一個詞彙意義被單一企業壟斷的近未來世界。

在《文字交易所》的世界裡,人手一台的不是智慧手機,而是「模因機」──這是故事裡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發明,從聯絡交談、老年照顧、遠端診療、教育問題、假釋犯的監控,乃至於文字意義的查詢,都能藉由模因機妥善處理。

然而,這也造成文字和語言消亡的危機。

當人們可以透過機器快速下載詞彙的意義(只需要一點點費用)之後,就不再願意花時間記住新詞彙,寧願交給模因機(或者說「文字交易所」軟體)處理。這也讓文字交易所的開發者──「共時」軟體公司(Synchronic,從這個名字就知道,他們對於文字語言的歷史發展沒有半點興趣)有機會藉由收購所有字典版權、壟斷市場,消費者想要知道字義,就只能花錢向他們購買。

為了獲取更多利益,「共時」開發出用意識操作的模因機器「鸚鵡螺」,並在其中暗藏病毒,逐步用奇怪的詞彙取代正常的詞彙,讓人們不得不購買更多詞彙定義,否則連日常對話都無法進行。鸚鵡螺藉大腦神經元運作,其中暗藏的病毒不僅能攻擊模因機,也能感染人類肉身,造成全球性的「文字流感」(失語症狀)──這種病症經對話就能傳播,而藉病毒大量流入的資訊流,最終導致患者喪命。

沒有了文字,我們是歷史的孤兒,我們的人生與思想抹滅殆盡。

文字交易所》透過安娜和巴特兩個人的視角(還有安娜父親道格留下的各種信件),帶出「文字流感」危機的前因後果。過程中安娜與父親(也是《北美英語字典》的主編)、母親、前男友麥克斯、巴特與其他角色之間的關係轉變,也讓整部小說的元素更為豐富飽滿。

在小說裡,為了呈現原文「文字流感」的症狀,譯者使用了許多罕用字。像是「感謝上帝,喑希望了,因為我也快在屋裡啅咡」、「我靠著運氣、唪捷和現金才來到這裡」、「每個小時更多咡啽溜出,好像我的話是啡嘹,一粒一粒灑出來」、「我聽說……有人噌噫聲稱病得很重的人──會失去說話的能力,而且喤嗿……他們不會……好起來」。透過這些即使看著上下文,也很難讀通的文字,作者和譯者成功讓「文字流感」患者的症狀躍然紙上,隨著故事的時間推移,我們也能從角色對白中越來越多的罕用字,了解到症狀快速惡化的時間感。

雖然在《文字交易所》裡,導致語言迅速衰亡的原因源自企業家的貪婪,希望消費者能夠大量購買、下載文字定義,因此刻意破換語感,讓消費者不得不購買字義才能和他人溝通。但是,在現實世界裡,也有類似的事情不斷發生。

因為,語言的死亡向來都是循序漸進的

大衛‧克里斯托(David Crystal)在《語言的死亡》裡提到,當強勢國家的文化進入弱勢國家之後,由於都市化與消費文化的興盛,將導致原有的族語逐漸被視為落後的語言,而逐漸向強勢語言靠攏,而舊有語言無法對新事物創造新語言之後,能夠使用的領域也會越來越少(就像「文字流感」的症狀相當類似,至少失語的部分是如此),甚至連日常對談都無法使用時,就會變成除了學者專家之外,就沒人在意的死語了。

沒有可以交談的對象,語言就失去溝通的意義

一如《文字交易所》裡,道格對女兒安娜說的:「在某些方面,語言就像愛,唯有導向另一人才有意義」。一種語言若是沒有人可以對話,也就失去了語言本身的意義──溝通。不只是和當代人溝通,也是和古代人溝通,因為逝者已逝,唯有他們的文字留下,如果沒有文字,我們就無法和前人在思想上有所聯繫。無論閱讀與交流的形式如何轉變,學習使用文字、精準理解文字,仍然是我們不能忘記的文字本質。

唯有如此,《文字交易所》才不會噩夢成真。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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