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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勝博

楊勝博

故事雜食者,影集、電影、小說、漫畫、動畫,都是每日生活的精神食糧。寫過一本談台灣科幻史的書《幻想蔓延》。最近迷戀上跑步機,決定每天都要和它幽會。

1968年,菲利普.狄克發表《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al Sheep?),也就是我們所熟知的《銀翼殺手》(舊譯《殺手的一日》)。1982年,雷利.史考特將其改編為電影《銀翼殺手》(Blade Runner),以「複製人」(replicant)一詞取代仿生人,建構了灰暗冷調混合東西城市元素的美術風格,影響了好萊塢科幻電影的視覺設計,並以「銀翼殺手」(blade runner)一詞指稱「追捕叛逃複製人的賞金獵人」。2017年,丹尼.勒維納夫在前作品基礎上拍攝續集《銀翼殺手2049》(Blade Runner 2049),讓原作小說和前作電影的相異主題,在續作電影中有所辯證。

三者之間互有關聯,但有不小的差異,特別是故事所處理的主軸。如果說原作小說處理的是人類與仿生人的模糊分界、虛構體驗中產生真實信仰的辯證以及自由意志的選擇等議題,那麼電影版則是加入複製人對自身存在的思考,複製人領袖的「雨中講演」也成為影史的經典場景。續集電影則以一名身為複製人但對自己存疑的銀翼殺手為主角,加入人或複製人都渴望自己是特別存在的概念,巧妙連結原作小說對於「真實」與改編電影對於「選擇」兩者之間的辯證,相當有意思。

不過,小說標題裡的電子羊,還有花了許多篇幅描寫的「共感箱」(empathy box)體驗,都是電影並未著墨的橋段。在進入前後兩集電影的討論之前,讓我們從故事的起點——菲利普.狄克的原作開始談起。

那些在電影裡消失的動物們

《銀翼殺手》原作故事發生在舊金山(電影版改為洛杉磯),被核戰輻射塵籠罩的2021年(初版設定是1992年,二版改為2021年,電影版則是2019年),那時多數人類都已移民火星和太空殖民地,擁有仿生人奴工,留在地球的只有不願離開的人,和那些受輻射影響而智能不足、被戲稱為「雞頭人」的人類。

在這個充滿煙霧、浮空汽車、追求共感體驗的宗教信仰、生物多已滅絕的未來世界裡,獵殺逃亡到地球的仿生人,成了賞金獵人的主要工作。主角瑞克.狄卡德(Rick Deckard,電影譯名為瑞克.戴克)正是一名賞金獵人,電影版的瑞克按照上級命令執行任務,而小說版的瑞克接下任務,其實有著更為現實的理由。

小說開頭,瑞克對妻子伊蘭抱怨:「這些年來我過關斬將賺獎金,只換了區區一隻電動的動物」。由於輻射污染,動物大多已滅絕,豢養僅存的動物成為一種美德,也成為街坊相互品論的話題。買不起真動物的人很多,仿生動物市場也因此興起,瑞克的電子羊也由此而來。

為了買一頭真正的動物,瑞克接下近乎不可能的任務──警局頭號賞金獵人,剛被任務清單中一名需被「除役」(亦即「狙殺」)的仿生人攻擊,完全喪失行動能力,而瑞克的任務,必須面對六名同型仿生人,還必須趕在對方仍在舊金山的時候將他們一一「除役」。

如果只是為了面子,有必要為了買一頭真動物,不顧一切拚上性命嗎?瑞克下單購買真動物的深層理由,其實是因為他再也無法將仿生人視為「非人」之物。

過去,瑞克殺害仿生人絲毫不覺罪惡,因為他沒有把仿生人當人看;然而,在一名具有高度藝術才華的仿生人被「除役」後,他感到遺憾,甚至一度懷疑自己也是仿生人。而當瑞克和一名仿生人一夜情之後,他再也無法將仿生人視為物品,甚至無法殺害有相同面貌的仿生人。

他需要靠對於真動物的執著,藉由擁有一頭真動物,確認自己還是人類

小說裡有這麼一段情節:雞頭人伊西多爾在住處附近發現早已絕種的蜘蛛,拿了玻璃瓶子將蜘蛛帶回家,躲藏在他家的仿生人看見八隻腳的蜘蛛,卻因為覺得四隻腳就足夠,開始將蜘蛛腳一隻一隻剪下,看著蜘蛛在痛苦中掙扎卻絲毫不以為意。伊西多爾為了讓蜘蛛不再受苦,親手結束了牠的性命。

仿生人無法理解瑞克接任務的目的,更無法理解人類豢養動物的意義何在。地球僅存的自然生物,對仿生人來說不過是會活動的存在,並不比自己更有價值,他們不像人類深知自然生物的價值和意義。

這是小說裡人類與仿生人的差別,在於他們是否具有「共感力」,這也是為什麼小說裡的「孚卡測驗」(Voight-Kampff test),專門問一些極端狀況裡的問題,藉以觀察對方是否有正常人類應該有的反應。若是沒有憤怒、震驚或反感的情緒,很有可能就是缺乏共感力的仿生人。

但是,執行任務如機器人一般冷酷無情的人類,和對同伴展現出同情的仿生人,究竟誰更像人類?這也是孚卡測驗所無法回答的問題。如果這個界線模糊了,那麼區別仿生人和人類,又有什麼意義?這也點出了菲利浦.狄克再過去的作品裡不斷討論的母題:「真實」與「虛構」的辯證。而這一部分的命題,小說裡菲利浦狄克藉由一個虛構的宗教,展開更進一步的討論。

從虛假體驗中誕生的真實感知

電影裡另外一個消失的元素,是小說裡的宗教組織「摩瑟教」(Mercerism),他們提供「共感體驗」和「共感箱」,人們只要雙手握住箱子,就能和眾信徒共同體驗,摩瑟教的神「維爾博.摩瑟」得道前的受苦體驗:在走上山頂時被反對者丟擲石塊;共同體驗可以一再重覆,如薛西弗斯推石上山般永無止盡。

與其他使用者透過「共感箱」共享體驗,受到的傷害並不致死,和信眾集體經歷的經驗則會產生宗教的救贖喜悅。仿生人無法體驗的這些,從而帶出人類、複製人與有智能缺陷的人類之間位階與缺陷的辯證關係。

仿生人力量超越人類,但壽命只有短暫四年。不甘宿命的仿生人,逃離殖民地返回地球,想找到自己的製造者,改變他們的生命限制。對於人類來說,仿生人不過是工具,從未被視為人類。然而,人類中也有等級之分:因輻射污染而智能不足或身體殘缺的人,被剝奪移民外星的資格,在人類世界裡被視為次等人類。

自認除了「共感力」之外、所有能力都優於人類的仿生人,自然也不把次等人類放在眼裡;但當他們發現連伊西多爾都能夠和他人共感之後,他們產生了自我質疑。

廣播節目公布相關證據,證明所謂「維爾博.摩瑟」的苦難經驗其實是三流演員演出的短片,摩瑟這個人從來不曾存在。仿生人對此感到興奮,因為如果人類的共感不過是虛假的東西,那人類和仿生人之間唯一的區分辦法,不過是場徹底的笑話。

然而,他們忽略了,即使共感箱提供的故事和經驗是假的,但這些體驗對人來說卻產生了真實的影響。就像基督宗教的歷史上,多少學者前仆後繼,試圖證明耶穌復活只是門徒盜走遺體製造的假象,在門徒面前現身的見證,不過是門徒費心捏造的謊言。這些論述層出不窮,卻從未影響信徒對宗教的虔誠,因為宗教是集體行為,信徒之間彼此扶持,難以被外界因素撼動,否定自身的信仰根基。

就如同我們閱讀小說、觀看電影一般,即使作品裡的事情從未發生,對讀者觀眾來說,藉由觀看作品引發的心理反應和啟發,絕非虛假之物。無法理解這點的仿生人,自然也無法理解為何被視為次等人的伊西多爾,為何最後會倒戈。《銀翼殺手2049》同樣運用真實與虛構的辯證概念,塑造了主角K在電影中的心境轉折,進而帶出從另一個角度切入的辯證主題。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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