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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勝博

楊勝博

故事雜食者,影集、電影、小說、漫畫、動畫,都是每日生活的精神食糧。寫過一本談台灣科幻史的書《幻想蔓延》。最近迷戀上跑步機,決定每天都要和它幽會。

我在精神病院當醫生》作者楊建東來自上海,是位擅長創作科幻與奇幻小說的新銳作家。雖然他不是精神科醫生,故事裡病人的症狀也是個人創作,但書中所提到的各類冷知識,其實都有所本,若有興趣,讀者可以按圖索驥。台灣版收錄的三十四篇故事裡,各有一位病症不同的病患,在與醫生——敘事者「我」對話的過程中,讓讀者站在傾聽立場,觀看他們認識世界的不同方式,並以此思考在荒謬的故事背後,那些關於認知自我與世界的提問,以及「正常」與「異常」的界線。

小說裡有許多不同的病人,有的相信影子有生命,有的相信自己就是上帝,有的相信自己的人生只是一場夢,有的可以有一套完整的說詞,證明自己所思所想並非異常。他們之所以會對自己的感知深信不疑,正如叔本華所說:「每個人都將自身所感知的範圍,當作世界的範圍」,是以我們會將自身的經驗,放大成為理解世界的基本法則,同時也認為世界照著自己認知的方式運作。整本小說的故事,也多半藉由這些奇思妙想,帶出讓讀者自行思考的提問。

如果要將《我在精神病院當醫生》收錄的眾多故事大致分類,我認為可以分為五種。

第一種是「觀看方式的轉換」。這類想像相當有意思,因為只要改變觀看的角度,即使是平凡無奇的日常,也能瞬間成為新世界。一如〈生命的時間線〉見人如模糊的運動軌跡,〈數字的顏色〉裡所有感官與視覺相連的視覺體驗,〈黑暗中的眼睛〉裡能在人身上看見許多眼睛的人。

第二種是「自我認知的變化」。在這類故事中,患者多半難以改變自身的認知,因為他們擁有從正反角度都難以驗證,卻又建構完整的想像。像是〈一百封遺書〉裡相信人生不過是無法快轉的生前回憶的病患、〈你好,36000271號〉裡,認為全世界的生物都是不同時間點自己的男子、〈想吃土豆的人〉裡,認為自己無心的願望都能心想事成的女子都是這類。

第三種是「理解世界的方式」,在這類故事裡,患者會有一套對於世界運作的想法,並對此深信不疑,然而只要他們不說出這些想法,他們和一般人並沒有什麼明顯差異。像是〈無限複製〉裡相信只要通曉數學就能看見上帝的教授、〈人工智慧的統治〉、〈想念就是罪過〉裡相信世界早已被他人控制、監控的想法。

第四種是「偏執與妄想的實踐」,這類故事裡患者所相信的事情,可能會導致他們人生走偏,迎向自身的悲劇。像是〈命中註定的那個他〉一心等待前世情人,最後漫長的等待成了無盡悲傷的女子,〈爸爸,我要做你的新娘〉裡父親對於女兒的執念,或是〈無臉人〉、〈活在夢中的女子〉、〈跟蹤者〉裡,深信自己所恐懼的存在,最後因此惡夢成真的故事。

最後,則是實為「犯罪行為」的故事。像是〈犯罪專家〉裡那個因為殺人有趣而殺人的病患,或是〈從人到妖,得幾年〉裡,相信人類遲遲沒有進化出妖怪,是因為審美文化讓妖無法出現,因此要將他的基因傳給人類女性,好讓妖怪早日出現。這類故事裡,他們的想法其實已經脫離妄想,成為貨真價實的犯罪行為。

在《我在精神病院當醫生》裡,前三種類型故事裡的病患,若是沒有將自身想法道出,在旁人看來其實和常人無異,難以察覺其症狀。「犯罪行為」裡的症狀,不是為自己找藉口,就是根本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問題。和精神疾病直接相關並急需治療的,是「偏執與妄想的實踐」一類故事。而「自我認知」和「理解世界」兩類,更讓我們能藉此思考:所謂正常與異常的界線究竟位於何處?又要如何界定?

正常與異常的流動界線

我在精神病院當醫生》裡提到,當病人所擁有的知識越多,對於合理化自身的妄想或是幻覺的邏輯性就越高,並對自身建構的世界觀深信不疑。1957年美國心理學家費斯丁格(Leon Festinger)提出的「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概念就提過,當人的思想和行為(或是他人舉動不符合自身信念)互相矛盾時,人就會陷入認知失調狀態。

一般來說,處理認知失調的方式有三種,一是改變行為以符合思想,二是改變思想以符合行動,三是改變對結果的態度。而顯然改變自身思想和對結果的態度,比起改變行為容易太多。

比方說,老菸槍知道抽菸不好,但卻無法改變,因而產生了矛盾。為了消除思想和行為間的不一致,他會開始找各種藉口或是抽菸的好處,合理化自身抽菸的行為,藉此平衡認知失調的狀態。

因此《我在精神病院當醫生》故事裡的病患,即使知道自己所說的話多麼令人難以相信,他們卻對自己建構出的世界觀毫不懷疑,也是處理認知失調的反應。不過他們認知失調的來源,顯然和老菸槍與酗酒者大不相同,是來自於精神疾病所產生的幻覺,導致他們必須修正自身的思想改善認知失調。

「思覺失調症」(Schizophrenia,過去被譯為「精神分裂症」)的病徵是產生幻覺、幻聽、各種妄想症、失眠,或是失去生活的動力等等,而當這些症狀發生,會導致強烈的認知失調,使得患者開始以各種方式,試著合理化所經歷的一切。

因此,他們所建構的獨特世界觀,和有時更為瘋狂的現實相較,有時也不免讓敘事者「我」懷疑究竟誰才是瘋狂或是正常人,因而也讓人開始思考,關於「正常」與「異常」的界線問題。

美國精神科醫師艾倫.法蘭西斯(Allen Frances)在《救救正常人:失控的精神醫學》裡,從討論「正常」的概念切入這個問題。他認為兩個概念是浮動的,難以建構固定的疆界,而精神疾病也是如此。即使美國精神醫學學會不斷修訂的《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成為決定正常與否的判斷基準,依然會不斷冒出不同的症狀與病例。從統計學或是心理學來看,也沒有一套固定的標準,說明正常與異常的比例該是多少,然而,醫學上依然沒有能夠確診精神病的單一臨床測試法,因為即使是同一種精神疾病,也有成千上百的相異症狀與致病途徑。

這也讓楊建東的《我在精神病院當醫生》有相當充足的發揮空間。

小說裡,病人的症狀未必是真實案例,然而,作者為他們所建構的獨特世界觀,呈現出各種不同感知他人、和世界相處的方式。多數時候,他們的想法只會影響到自己或至親的日常生活,但也有時候,其中某些人的世界觀,會讓他們為了符合自身的思想,做出傷害他人的舉動。

除了冷知識,以及作者藉由不同領域的理論與創造力寫出來的許多認知世界方式外,這本小說的重點,其實在於讓我們知道:批判他人的生活或是做事方法之前,試著去了解他們在想些什麼、在做些什麼、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也就是說,培養試著理解他人世界觀的想法,而不是在不了解的狀況下去批判你覺得異常的人。

除了上述的心理學與精神醫學相關知識外,《我在精神病院當醫生》的重點,不僅在於精神疾病引發的妄想作為題材,更是以此為引,藉由三十四個不同病人、不同故事,他們各自相異的世界觀與感知世界的方式,藉此讓讀者去思索,在所謂異常背後的其他可能。並藉此讓讀者思考,在荒謬的故事背後,那些關於自我、恐懼、時間與生死的永恆叩問。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沒有正常,只有各種不同的異樣:

  1. 我跟你一樣絕望,我是你的心理醫師
  2. 我在做精神鑑定時,面對的從來不是怪物──《告訴我,你為什麼殺人》
  3. 「精神病人都怕這層膜一旦迸裂,自己會變異成一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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