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穆子凌

毛姆的《月亮與六便士》提出一個尖銳沉重的問題:人該拚盡一生,即使賭上家庭、事業,甚至不惜傷害別人,直到完成自己的夢想嗎?

答案往往是:不敢,也不該。我們是那百分之九十九,所謂的平凡人、中產階級、普羅大眾代表;從小到大認認真真讀書,畢業後找份安安穩穩的工作,接著風風火火地結婚,順順利利地生兒育女,最後普普通通地老去、離開塵世。但,這一切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嗎?

主角查爾斯‧史崔蘭本來是個再平常不過的股票員,不用為三餐愁苦,還有著幸福美滿的家庭。不過,有天他突然拋家棄妻,全心全意地追逐理想──成為一名畫家。毛姆高竿的地方在於用一名年輕作家「我」的角度來審度主角史崔蘭的所作所為,帶有讓讀者自行評定的意味。《大亨小傳》中,以尼克的描述來呈現蓋茲比的形象,二書的手法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尼克對蓋茲比有無盡的憐憫,而「我」對史崔蘭則是又尊敬又無法認同。

難道人真的無法做自己嗎?聽任內心的願望是否令人盲目?轉行後史崔蘭做出種種驚世駭俗行徑,到處乞討維生好繼續繪畫、搶走好心照料他的同行之妻而後無情拋棄⋯⋯,但他身上卻湧出源源不動的熱力,一路熊熊燃燒到生命末期。眼睛裡有光,那是來自夢想的祝福,也是詛咒。終於來到大溪地專心作畫的史崔蘭不只是史崔蘭,而是他最真實的自己。

「我就是想畫畫。」史崔蘭如是說道。前半生以理性和規律建構,終究敵不過理想的感召,於是後半生任憑純粹的繪畫慾望驅使。他不認識當代任一藝術家,亦不尋求他人意見,只是日以繼夜地畫畫。每日同時間比賽,只為揮灑出心目中的最後傑作,即使付出的代價是雙眼、是生命,史崔蘭都甘之如飴。

平心而論,史崔蘭狠狠傷害妻子、小孩,以及賞識他才華的人,還間接奪走一條人命。「我」代表社會大眾的觀點,表面上唾棄、鄙視他,潛意識下羨慕他的目光如炬、他的旁若無人。諷刺的是,他是如此十惡不赦,卻又異常真切又鮮明地活著,襯托出他者的選擇性不為與千篇一律。

如同存在主義所主張的:「英雄之所以成為英雄,懦夫之所以成為懦夫,全是自己的選擇所造就的。」英雄和懦夫往往一線之隔,沒有對錯,唯獨當事者心中自知。生命象徵殘酷的機會成本,選擇安穩平和的現世,就不得不放棄跌宕的旅程,不得不放棄自身可能開展的另一種快樂與苦澀並存的結局。

我們有什麼權利對史崔蘭或者奮力逐夢者說三道四?用外在框架來衡量他人的夢想,實則缺乏跨出舒適圈的勇氣。平凡無害,平庸才是最致命的。如果一直忽略內心的呼喚,選擇庸庸碌碌、循規蹈矩的活著,想來此生亦難以享受到更深層的喜悅,或者痛楚。

眼光所及,是滿地的六便士,還是唯一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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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姆把人性看得很透:

  1. 如何變成無法想像的人──毛姆《月亮與六便士》的藝術人生
  2. 醫生有特權可以坐在貴賓席觀察每個人的生老病死,所以他們很適合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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