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郭正偉

生存令人情薄,活至近中年自己漸漸體認出這個情況。比如說,已經記不得過往情人名字的正確用字,樣子模糊;為前程遠行他鄉前的送別宴還緊抱好友繾綣難離,如今只剩臉書偶爾按讚。那時外婆過世沒多久,我也退伍開始上班,以為將一輩子時刻掛念的依戀,轉眼變成薄薄的、落在字裡行間的簡單喟嘆。不經意間,生活彷彿變成不斷揀拾繼而丟棄的過程,一旦我們總算消極接受「總會失去」的運轉常態,好像也就沒那麼在乎,不敢在乎了?

失去的感受,在《落失男孩》裡被沃爾夫寫成四種模樣。因傷寒失去十二歲的孩子──明明是與我無關的男孩─一個美國南方的普通家庭的故事,卻莫名拉扯出讀者那股「我也即將開始想念起他了」的淺薄哀愁。四種不同視角,類似光影交錯的拼湊,深淺剛好地描繪男孩的出現與逝去。

第三人稱視角,帶點童稚的天真驕傲,寫出十二歲男孩簡單日常的快樂悲傷、驕傲挫敗。他的不知天高地厚源自被人深深愛著;我心疼他被欺負了,又為那個破涕展笑的容顏放心⋯⋯作者剪裁出男孩的一段日常,讓他復活,讓我們有機會愛他。然後是男孩的媽媽,試著以「可惜你沒見過我最棒的孩子」緊緊記牢早夭的孩子。一九○○年的美國還有黑奴紛爭,身在「人皆平等」的時代,我並不因男孩在火車上以白人階級怒斥黑人感到不舒服,卻反而幻想起,假若他活著,世界是不是就有機會教他以開放、不同的眼光反思「理所當然」?閱讀至此,才發現,不知何時已經在意起這個虛構男孩;儘管男孩並不虛幻,故事其實貼近沃爾夫的真實人生。

姊姊記得的,是那場被男孩帶領、孩子氣的冒險──第一次獨身走進餐廳隨自己喜好點餐的勇氣──已經是大人的她應該遺忘,卻仍舊深刻記著恐懼、緊張、興奮與對男孩的愛。故事的最後一部,男孩的弟弟以寫作者的身分重遊生活舊地,試圖找尋鬼魂存在的陰影。什麼都沒有,但男孩卻已然存在於我的心中,我們的心中。從確實存在、遺憾懷念、建構生活足跡到思考生命哲學,沃爾夫讓「有個男孩不見了」悄然轉化成「我認識的那個男孩不見了」。

所有人的對話、動作都帶點恍惚與暈眩,細數不可反覆確認的記憶,將即將遺忘又無限眷戀的感覺拉得好細好細幾近斷裂,讓人無能為力卻緊緊握拳,擔心一旦連自己都遺忘了,男孩就真的不曾存在過了。

故事裡的人們好不一樣,生活的行走不曾磨滅心裡牽掛過後來卻遺失的物事,《落失男孩》裡的男孩不見了,卻一直好好地活著;故事尾端輕輕緩緩:「這兒的一切還是老樣子,彷彿打從那個時候就沒變過,只是這一切已被找回來了,也被抓住了,被永永遠遠捕捉到了。於是,察覺到這一切的我,知道所有的物事都已逝而不再。」曾經在眼前的一旦不見了,是可以永恆地因為誰的想念持續存在。我也才懂得,生活不盡令人寡情,只要自己還有一點在乎。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他們撥開歲月的迷霧,銘印親人的面貌:

  1. 一心追求幸福,可能會忘記殘酷又悲哀的真相──側記平路《袒露的心》新書發表會
  2. 悲傷不再是忘不了的慟,而是記憶裡的光──郭強生《何不認真來悲傷》新書發表會

延伸閱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