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宣瑋

悲傷是文學作品中常出現的元素,似乎每位作家都可以信手捻來。角色可以在字裡行間恣意灑淚,淚水如斷線珍珠遍灑玉盤。悲傷好像很容易,也很浮濫。

但真正的悲傷,卻是筆墨難抒的痛。悲傷不是一種技術,它是一種生命中難以承受的痛

把悲傷用文字袒露給讀者,將傷口撕裂讓旁人觀曉,又更是痛上加痛。

但平路做了。在今年四月出版的《袒露的心》中,她用文字書寫出自己的身世之謎,用段落鋪陳與母親的緊張關係,把內心的崩潰、糾結,赤裸地毯露出來。時報出版也邀請了作家楊佳嫻、寫出《何不認真來悲傷》的郭強生與平路對談。

袒露的心》、《何不認真來悲傷》這兩本書性質相似,平路與郭強生的出身也極其類似。兩人都是外省家庭,都在處理破碎、游離的家庭。家,是避風港,但也是傷心地。因為家,而產生無窮無盡的悲傷。

面對世俗對悲傷的誤解,郭強生認為,平路寫這本書是一種挑釁。

我現在認真悲傷了,你們敢看嗎?

鉅變發生時,才發現自己孤立無援

郭強生讀這本書時,也讀得驚心動魄。

但更多的,是讀到「同樣在黑暗中摸索的足印。」

郭強生的家庭,也是典型的外省二代。父母各自從大陸來台,結婚成家,落地深根。「這種家庭,有事情發生時,其實孤立無援。」沒有任何親戚、手足可以幫忙。

他知道自己的家庭不太一樣,但卻說不出是哪裡不同。

「我一直有種portentous(前兆感),但我刻意忽略。我原本以為,別人眼光中看起來正常美滿的家庭,理論上應是相當安全的。」

但在2014年到2015年,短短的一年中,母親生病逝世、父親被騙失智、哥哥在美過世。「鉅變發生時,才發現自己孤立無援。」靠著撰寫在中國時報的〈三少四壯集〉,郭強生一點一滴地把內心剖露在專欄上。每次寫文章的那五個小時,是他神智最清楚的片刻。

你怎敢寫下來?

這些專欄文章,便是《何不認真來悲傷》的前身。

這樣的寫作經驗,對郭強生而言,是前所未有的。郭強生之所以用散文,而非小說、劇本來書寫悲傷,那是因爲想要證明:文學對寫作者人生的重要性。每次寫專欄的五個小時,「你只想記下來,不想要浪費。」

想要把他的悲傷,他的糾葛,他已經破碎而無法黏回的家,寫下來。

也是這個書寫體驗,讓他意識到「原來文字還是有那麼深沉的力量」,是其他傳媒無法取代的。當看到平路的《袒露的心》時,他相當開心:原來世界上也有人想讓讀者來認真思考悲傷。

很多人驚訝,「你怎敢寫下來」? 甚至有些評論家或讀者,認為這本書過於負面。有篇書評說這是一部療癒式的黑暗之書。但郭強生認為,不是每個人都會經過「沒有選擇的情況」,無法理解的人,是他們的生命太過幸運,以至於無法理解真正的黑暗與傷害。

「很多時候,不是有沒有選擇的問題。」

現實所遭遇的情況,讓我們無法相信那些流傳已久的幸福喊話。

一心追求幸福,可能會忘記殘酷又悲哀的真相──側記平路《袒露的心》新書發表會

Photo Credit: 時報文化

幸福神話背後的真相

我們總是會期待幸福,期待祥和,但有時追求幸福,卻讓我們忘記真相。

真相總是殘酷又悲哀。

「我跟母親之間,一直有著很奇妙的緊張關係。」直到發現自己非母親所生時,平路才恍然大悟,但又痛徹心扉。

平路相信文字,他認為文字可以表達層遞式的複雜關係,是個很準確的表達方式。但在寫這本書的時候,卻總是一改再改,花了無窮無盡的時間。「我把自己掀開、刺出血,希望會有一些insight,希望知道自己是什麼。」

在寫作的過程中,總是「很想放棄,很想算了,總是在想:反正書架上有那麼多書,又不差我這本。」這一路上,若沒有編輯,她差點熬不過來。「只有透過寫作,才知道我是怎樣的心情、怎樣的一個人。」

在這本書中,平路面對了自己與母親的暗潮、年少的叛逆、人生的忐忑。她自嘲,「可能會有人笑,怎會有人想把自己最私密的部分給說出來?」但唯有透過這樣的方式,透過這本書,「我比原來沒寫這本書的我,更加了解我一點。」

比起空泛的幸福神話,她選擇面對真相。

把家醜外揚

「我們好像一直期待著什麼。」

從優良傳統的綿延不斷、父慈子孝的重複再現,到這幾年強調自由、進步與寬容,台灣社會一直在追尋著一些幸福的典範。「很多東西需要走過很多的悲痛,如果沒有正視傷口,那這些訴求,就變成一種無根口號。」

郭強生指出國外很多暢銷的non-fiction,都不是出自名作家之手,而是出於一個個普通的人。一個唐氏症寶寶的媽媽,也能夠寫出感人的故事。

「歐美重視每一個個體走過的所有的困境與傷痛。他們相信,這些生命的經驗,能讓他人產生同理心。」

因此,原本需遮遮掩掩的家醜、難堪,變成一個人在人生中的歷練。《袒露的心》之所以震撼,正是平路面對了那些每個人生命中都必要、但沒人敢說的問題、情緒。她用文字記錄下那段時間內的所有反覆。

我們總希望跳過別人的傷痛,直接給我們結論,但人生的答案卻沒那麼簡單。

一層又一層的坦誠

「追求幸福,似乎變成一種宗教式的信仰。但為了幸福,我們似乎又在壓抑自我。」楊佳嫻說,「這本書看到的平路,不是一個冷靜處理社會與歷史議題的小說家,而是一個處理家的意義的人。」

「家醜,對某個人都很困難,但對我來說,那不是家醜,那是在坦露感情,甚至是愛。」

她從小就特別覺得父親很疼愛她,到了很後面知道非母親親生的真相時,才理解箇中緣由。「如果能在先來得及的部分,就即時處理這些感情,那有多好?」如今,也只能透過書寫的方式,袒露自己所希望的愛跟被愛、與父母親的愛跟被愛。

當場也有讀者提問,為何《袒露的心》的英文書名不是直翻的The naked heart,而是Heart Mandala(曼陀羅)。平路自己很開心有人注意到這一點,道「曼陀羅一層又一層花紋,像是一層又一層的坦誠,整個形狀的意涵盡在不言中,我非常喜歡。」

編輯也說,這本書的封面書名用了日星鑄字廠的鉛字,封面放上重新翻拍再處理過的模糊相片。這兩個元素,代表了往事模糊難辨,卻又銘記在心。

直視悲傷,才能繼續走下去:

  1. 你問出一個母親措手不及的問題 「那,我是不是你親生的?」
  2. 悲傷不再是忘不了的慟,而是記憶裡的光──郭強生《何不認真來悲傷》新書發表會
  3. 【GENE思書軒】那些背離親緣而與眾不同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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