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秀姿

同時打五份工的留學生涯

「那個媽媽叫我做事,就是搖個鈴。
她說:『我不管妳有多聰明,在這裡,妳就是我的女傭!』」
成露茜在夏威夷的留學生活,一開頭就是這麼過。
被視為「資產家的女兒」的她,年紀輕輕才21歲,卻已經知道,
哭,是沒有用的,這是自己選擇的路,咬牙也得走下去。

(圖一)

機場的陽光曬得人眼前一片白花花,但是脖子帶著花圈,穿著俏麗洋裝的成露茜卻很開心,她覺得五彩繽紛的人生即將揭幕。父親成舍我雖然反對她出國,仍舊穿著西裝筆挺,一派紳士的,和妻子蕭宗讓、大女兒成嘉玲一塊來為她送機了。

(圖二)圖說:去夏威夷留學,純粹是場意外。但成露茜充滿初生之犢的勇氣,覺得五彩繽紛的人生即將展開。

成露茜沒帶太多行李,最沉重的就是母親給的一百塊美金,她小心收著放在懷裡。那天蕭宗讓穿著合身的旗袍,挨著小露茜拍照留念,機場外拍一張,到了機場內的大廳還要再拍一張。蕭宗讓的臉上沒有太多笑容,看得出來,她心裡滿溢不捨之情,因為小女兒這一去,不曉得何時才能再見面?

反觀成露茜,她的心早已飛向遙遠陌生的國度,等待她去冒險的國度,臉上看不出太多依依不捨。她並不曉得,這是與母親最後一次相聚的時刻。

初生之犢,總有天真的勇氣。

去夏威夷,純粹是場意外,不過就是彈鋼琴時認識從夏威夷來訪的天主教聖公堂的主教,說有一筆獎學金可以供成露茜出國學鋼琴,成露茜便爽快地答應了。這股傻氣,讓她在夏威夷吃足苦頭。

一九五九年,成露茜剛踏上夏威夷的時候,她身上只有一百塊美金,雖然有獎學金資助,學費不愁,但吃飯、睡覺便成了嚴重問題。成露茜為了賺取食宿費用,透過天主教聖公會的安排,住在一處白人單親媽媽的家庭裡當保母,那時,成露茜不過是二十歲的大孩子,就得照顧兩個十一歲、十四歲的小孩。那位酗酒的白人單親媽媽特地為成露茜準備了一個鈴鐺,吃飯時需要加水,她就會拿起鈴鐺搖一搖,「噹──噹──噹」,成露茜一聽到鈴聲,就得快步趕到她面前。

曾經是北一女、台大外文系高材生的成露茜,在台灣打工,是為了跟同學上館子,是為了看電影,是為了參加舞會做漂亮的衣服,而她打過的工,是在教會彈鋼琴,當英文家教。在夏威夷,打工當女傭可不是為了賺零用錢,而是攸關生存,完全是為了活下去,若忍不了一時之氣,明天就要露宿街頭,沒有人可以依靠,沒有人能幫你。

成露茜說:「我剛到她們家的時候,那位媽媽說要做火雞餐,要我先準備一些蔬菜,也就是冷凍豆子。那個時候台灣還沒有冷凍食品,所以我不太知道是什麼玩意。我就把冷凍豆子拿出來,看說明書要怎麼處理烹調,可是完全沒有概念,所以搞了半天也搞不懂,反正我就是慢慢看、慢慢弄,結果那個媽媽很生氣,衝進廚房看我怎麼還沒弄好,結果她就說:『妳以為唸大學就有什麼了不起?在這裡,妳就是我的Maid,什麼事都要聽我的。』」

「記住!妳就是我的女傭」,那位白人媽媽總是晨昏定省地提醒成露茜:「You maybe very smart ,but you`re my servant. You have to remember that you`re my servant.」

成露茜要忍耐的還不只是「噹──噹──噹」的羞辱與難堪。那位媽媽如果回到家,發現家中有菸味,會質問:「誰抽菸?」她的孩子們便異口同聲說:「是Lucie抽菸!」滿嘴酒氣的媽媽就會不分青紅皂白,憤怒地辱罵成露茜。總之,那兩個小孩幹了任何不當的事情,都會順理成章地賴給成露茜,而那位媽媽從來不聽露茜解釋。

心思向來敏感的成露茜從這兒領受到的,不只是遭誤解或冤枉,她體會更深刻的是階級的問題,那是她過去從未體驗過的歧視。即便因為哥哥的關係,她讀了一些左派書籍,即便她老早對資本主義沒有好感,但畢竟她在台灣是家境中上的千金小姐,過得開開心心,從沒有真正在社會上吃過苦頭。在異鄉的階級歧視初體驗,帶給成露茜很大的衝擊與震撼。她在這個家庭裡,見識到何謂優越的白人階級,以及她在白人眼裡是低下黃種女傭的現實,她也首次意識到雇主與雇員之間階級不平等的關係。

為了結束寄人籬下當幫傭的日子,成露茜決定搬到學生宿舍,因為住宿費負擔甚大,為了生活,她從此展開同時打五份工的留學生活。除了當保母,成露茜也在教會彈鋼琴。甚至穿著短裙子,雙腳踩著溜冰鞋,咕嚕咕嚕作響地滑到客人面前,送冰淇淋。她回憶道:「我在冰淇淋店Dairy Queen做服務生,就是要穿那個咕嚕鞋,然後溜冰到客人的車子前面,送上冰淇淋,很忙的時候,稍微晚一點送冰淇淋,冰淇淋就化掉了,客人就會不高興,這時候就得自掏腰包賠錢,感覺很不好。」服務生的工資低廉,小費才是主要收入來源,所以每晚回到宿舍,雖然累得跟狗一樣趴在書桌前,成露茜還是一個一個數著客人給的銅板小費。

生活不好過,成露茜必須積極爭取更多的打工機會。有一次,她在學校佈告欄上看到徵求韓文翻譯,內容是翻譯「李朝實錄」,那張公告貼很久,遲遲沒找到適合的人。每天忙著工作、找工作的成露茜發揮研究精神,跑去圖書館翻看「李朝實錄」,發現內容竟然是漢文,原來李朝時代仍使用漢文!不懂韓文的成露茜,因此鼓起勇氣跑去應徵,「我說我會翻譯,他們就要我翻譯一段看看,我翻譯之後,他們覺得還不錯,我就被錄用了」。這個「誤打誤撞」的經驗,讓成露茜深深體認到,許多事情必須冒險嘗試,才曉得能不能做到,坐著空想沒有用,膽怯更無濟於事。

除此之外,她曾幫音樂系的老師把中國古代工尺譜改寫成五線譜,從小跟著父親成舍我唱崑曲、學崑曲的才學,沒想到在夏威夷也派上用場了。她也曾經在國民黨辦的《華僑西報》當助手,「每天五點以前,必須要把把當天的新聞翻譯一下、改寫一下,再把稿子送到報社,有時候,還要幫忙編輯,甚至挑鉛字,從記者到撿字工都一手包辦」。

在中國,在台灣,成家從來不是弱勢。成露茜在父親的羽翼下更不是弱勢者,但是父親立下「吃苦努力,一切靠自己」的成家箴言,卻從小到大刻畫在心底,「父親的原則就是小孩子要用錢,得自己想辦法,對我們來說,打工就是習慣。所以即使在海外留學,也要自己打工賺錢,總之有錢才有得吃,沒錢就沒得吃。」

成露茜記得,「夏威夷大學對面有一間餐廳,學生都在裡頭吃中飯,我的中飯通常就只是米飯,如果有錢,可以多買一坨漢堡肉,沒錢的時候,就是買米飯倒醬油攪拌著吃。」生活明明已經相當清苦,成露茜甚至還可以存下五塊、十塊美金寄回台灣,給蕭宗讓當作打麻將的零用錢,這不只在傳達對母親的愛,更是好強的個性使然,她要向父母傳達「我過得還不錯」的訊息。

同時打五份工,又要兼顧學業,纖瘦的成露茜終於支撐不住,身體變得衰弱,甚至小便出血,再也無法勤練鋼琴,最後不得已,她改弦易轍,忍痛放棄最初的甜蜜夢想,被迫從音樂系轉成主修社會學。這段艱辛的打工生涯,除了耗盡她的健康,也使她人生的道路,大大轉了個彎。從小到大,總是穿著美麗蓬裙洋裝,坐在鋼琴前開心彈奏的成露茜,從鋼琴台走了下來,她開始了解人的極限與軟弱,對於弱者產生了同理與同情,慢慢朝向幫弱勢者發聲的社會學家道路前進。

個性不服輸的成露茜,從不願意向家人訴苦,留學期間即使沒錢吃飯、累到病倒了,也不想讓家人知道她在國外過得很辛苦,成露茜說:「因為這是我自己選擇的一條路,再苦也要自己負責,不必跟家裡講,我也不會跟家裡要錢。」

給最最親愛的爹媽和老乖乖:
老天發發慈悲叫您們不要忘記我!
小乖乖露西

(圖三)圖說:「這是我自己選擇的一條路,再苦也要自己負責」,成露茜說。

這是一九五九年八月三十一日,成露茜剛到夏威夷時,從檀香山漂洋過海地,寫回家跟台灣家人撒嬌的一封家書。離開家鄉兩個多月,被寵溺的么女小露茜早已噙著眼淚,哭過了好些個黑夜了吧,但是家書上的字跡秀麗飛揚,沒有多餘的字句抱怨自己的苦日子。

只是,人在什麼時候會喊著天呢?

脆弱的時候,無助的時候,發抖的時候,成露茜在遙遠的異鄉,沒有人可以扶持、依靠,只能拜託老天爺,求求老天發發慈悲。

往後成露茜講起那段在夏威夷的打工留學生涯時,總是露出雙排牙齒的招牌笑容,彷彿忘了當時的暗夜啜泣,別人從書本裡認識性別、階級與種族問題,她的打工生活中卻俯拾皆是,這段歲月對成露茜的生命而言,難堪痛苦,卻十分重要。

「我覺得如果不是這些經驗,我不會去思考這些階級問題。尤其大學最後一年開始閱讀馬克思主義,接觸許多毛澤東寫的東西,加上數都數不清的切身受歧視經驗,對我往後的思考產生巨大的影響。」成露茜返回台灣後,免不了被特定人士譏為「資產家的女兒」,但那些給她貼標籤的人哪裡知道,這個資產家的女兒在求學階段不停地在打工,「無產」、飽受歧視,才是她青春期的真實寫照。

走過夏威夷的那幾年,露茜不再是昔時承歡膝下、天真爛漫的成家么女,她咬著牙、含著淚水,轉變成大人了。

※ 本文摘自《燦爛時光》,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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