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道格拉斯.亞伯拉姆;譯者/韓絜光

我們抵達小機場,走下飛機,轟隆的引擎聲震耳欲聾,喜馬拉雅山白雪覆蓋的山峰在我們的背後若隱若現,兩名老友互相擁抱。大主教溫柔捧著達賴喇嘛的臉頰,達賴喇嘛噘起嘴唇,作勢要給大主教一個香吻。這一刻,洋溢著莫大的愛惜和友誼。為了這次會面,我們準備了整整一年,心裡相當清楚,這一場會面很可能對世界別具意義,但我們從來沒想到,對他們兩人而言,相處一星期代表著什麼。

印度達蘭薩拉是達賴喇嘛流亡時的住所,把這一星期間在這裡進行的不凡對話記錄下來,是深切的榮幸,也是令人畏怯的重責大任。我盡力在這本書中與各位分享他們親暱的對話,其間充滿了無盡的笑聲,也有因為回想起所愛和失落,片刻的深沉靜默。

兩人雖然只見過六次面,但心有靈犀的程度遠超越幾次短暫的會面,他們都把對方視為自己「心靈的頑皮兄弟」。他們以前從來沒有機會相處這麼長一段時間,沉浸於彼此友誼帶來的喜悅,以後恐怕也很難。

我們談話的同時,死亡沉重的腳步聲始終不曾遠離。我們的行程規劃不得不更改了兩次,因為大主教必須去參加其他主教的喪禮。健康狀態和國際政治雙雙妨礙兩人相見,我們認為這很可能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那一週,我們坐在為保護達賴喇嘛眼睛、經過細心調整的柔和燈光下,四周環繞著五臺攝影機。我們努力深入理解喜悅,同時也探討生命中許多最深刻的議題。我們想找出真正的喜悅,不必仰賴外在環境的無常。我們知道勢必會碰到重重阻礙,這些阻礙常常讓喜悅顯得遙遠飄渺。他們在對話中列舉出喜悅的八大支柱,四個屬於思考(mind),四個屬於心靈(heart)。這兩位崇高的領袖在最重要的原則上達成共識,也提出一些深具啟發的不同看法,我們希望綜合兩人的洞見,幫助讀者在這個變化無常、傷痛頻仍的世界,尋得長久的快樂。

每天我們都有機會,一邊啜飲溫熱的大吉嶺紅茶,一邊剝餅來吃,是藏人常吃的那種餅子。負責拍攝訪談的所有工作人員,都受邀一起共進這些日常茶點和午餐。有一天早上更特別,達賴喇嘛居然邀請大主教到他的私人宅邸參加禪坐修行,大主教則為達賴喇嘛進行聖餐禮,這個儀式通常只保留給有基督教信仰的人。

那一週的最後一天,我們在西藏兒童村(Tibetan Children’s Village)替達賴喇嘛慶祝生日,這是一所供逃出西藏的兒童就讀的寄宿學校,因為中國政府禁止境內學童接受藏族文化和語言教育。這些孩子被父母送出來,在嚮導協助下翻山越嶺來到這裡,嚮導答應他們會把孩子送到達賴喇嘛的學校。很難想像,這些父母送走孩子時的心碎,他們都明白,若能再見到孩子,也是十年後的事了,更可能再也無法相見。

在這所充滿創傷的學校裡,兩千多名師生為達賴喇嘛發出熱烈喝采,看著一向信守教義不能跳舞的達賴喇嘛,被大主教壓抑不住的律動給慫恿,第一次嘗試搖擺起舞。

達賴喇嘛和大主教是這個時代最偉大的兩位精神導師,也是我們的道德標竿,他們超越自己身屬的傳統,發言之時總不忘想到全體人類。他們表現出勇氣與韌性,對人性懷抱堅定希望,拒絕向時下幾乎吞沒我們所有人的犬儒主義(cynicism)低頭,鼓舞了數百萬人。他們的喜悅顯然一點也不隨便淺薄,而是經過了逆境、壓迫和奮鬥,從烈火中淬煉出來。達賴喇嘛和大主教提醒我們,喜悅(joy)是天賦予人的權利,甚至比快樂(happiness)還要根本。

「喜悅,」那一週期間,大主教說:「比快樂大得多。人們常常覺得要靠外在環境才會得到快樂,喜悅不用。」這種思考以及心靈狀態更接近達賴喇嘛和大主教認知的生命力來源、以及人生最終要靠什麼獲得滿足和意義。

這段期間的對話內容,達賴喇嘛稱之為「生命的目的」,最終的目標就是要免去苦痛,發現喜悅。面對人生無可避免的憂傷,該如何懷抱喜悅而活,他們對此分享了得來不易的智慧,一同探討我們如何能讓喜悅從一種轉瞬即逝的狀態(state),化為經久不損的特性(trait),從一種飛逝的感受,化為恆久的存在。

把這本書看成生日蛋糕

這本書最初想像的架構,就是一塊三層生日蛋糕。

第一層,是達賴喇嘛和屠圖大主教講授喜悅的道理:我們每天面臨各種煩惱,早上通勤塞車的不滿、無法供家人溫飽的焦慮;對惹毛我們的人生氣、因為失去所愛的人而憂傷;病痛的蹂躪、死亡的深淵,真的還有可能保持喜悅嗎?我們該如何接受生活的現實,不加以否定,反而學會超越無法避免的痛苦和磨難?就算生活順遂,有這麼多人在受苦,極度的貧困奪走人們的未來,暴力與恐懼充斥街頭,生態浩劫危及地球的生命力,我們如何能活在喜悅之中?這本書想嘗試回答這些問題,以及其他更多的疑問。

第二層,是科學對於喜悅的最新發現,以及科學家相信攸關快樂能否長久的那些要素。隨著腦科學和實驗心理學有新的發現,現在我們對於人類的繁榮多了很多深刻的了解。這次行前兩個月,我和神經學家理查‧大衛森(Richard Davidson)共進午餐,他是研究快樂的先驅。大衛森在實驗室發現冥想帶給腦部的好處多多。我們坐在舊金山一家越南餐館的戶外雅座,他剪了一個頗為孩子氣的髮型,戶外的風不停吹動他灰黑色的頭髮。我們一邊吃春捲,大衛森說起達賴喇嘛有一次跟他說,冥想的科學原理帶給他很多啟發,尤其是一大早冥想的時候。如果科學能幫助達賴喇嘛,那麼帶給我們其他人的助益一定更大。

我們太常把科學與靈性視為對立的力量了,好像它們非要消滅對方不可。但屠圖大主教表示,很多不同領域的知識會指相同的結論,他稱之為「自相印證的真理」,他相信這很重要。達賴喇嘛也再三確認,希望這本書不會被寫成一本佛教或基督教典籍,而是一本所有人都能讀的書,不只有個人意見或傳統,也有科學做佐證。(老實說,我是猶太人,但自認沒有宗教信仰。聽起來有一點像某個笑話的開頭:有一天,一位佛教徒、一名基督徒和一個猶太人走進酒吧……)

生日蛋糕的第三層,是這一星期以來,與達賴喇嘛和大主教在達蘭薩拉所發生的故事。這些貼近個人的篇章,希望讓讀者能一同參與這段旅程,從初見面的擁抱,一路到最後的道別。

本書最後,我們也收錄了一系列感受喜悅的練習。兩位精神導師都分享了他們日常的功課,他們的情緒與心靈生活皆由此獲得安定。我們的目的不是羅列一份「如何歡喜過生活」的訓練清單,而是想與讀者分享一些方法和傳統,這些方法不只適用於達賴喇嘛和大主教,千百年來也有無數身屬不同傳統的人受惠。但願這些練習能夠幫助你,結合前述的教誨、科學和故事,在日常生活中實踐。

凝視聖者的眼睛

我十分有幸能與當代許多偉大的精神導師和科學先驅合作,協助傳達他們對於大眾健康和福祉的洞見。(其中很多科學家都慷慨貢獻自己的研究給這本書。)我相信自己對喜悅的憧憬──好吧,應該說執著,源於從小生長在一個籠罩在憂鬱陰影之下的家。年紀還小就親眼看到並感受到那樣的痛苦,我很明白,人有多少的煎熬其實發生在自己的頭腦和內心裡。我覺得,我一生追尋、想理解喜悅和苦痛的歷程,在達蘭薩拉的那幾天到達了巔峰,使人驚奇但也深具挑戰。

我充當所有人的使者,旁聽了五天的訪談,凝視這世上最富同情心的兩個人的眼睛。有些人說,只要精神導師在場就會有神奇的感受,我對此十分懷疑,但此行從第一天開始,我就發現自己的腦袋嗡嗡作響,讓我驚訝不已。但這或許單純顯示了,我的鏡像神經元(mirror neurons),腦內那些具有同理能力的特殊細胞,正在內化我從這兩位無比慈愛的人眼中看見的事情。

幸好,將他們的智慧去蕪存菁,肩負這項重責大任的不只是我。圖登金巴(Thupten Jinpa)博士始終陪伴著我,他擔任達賴喇嘛的首席翻譯已超過三十年,本身也是一位佛學家。他曾出家多年,但後來放下袈裟,在加拿大結婚成家,這段經歷使他成為轉譯兩個世界、兩種語言的最佳幫手。我們除了在對談時坐在一起,金巴博士也協助我準備問題及翻譯回答。他不只是我信任的合作者,還成為我的好朋友。

訪談中的問題不全是我們自己想的。我們邀請全世界的人提出關於喜悅的問題,儘管後來只有三天時間彙整,卻收到了上千個問題。有趣的是,最多人問的並不是如何為自己找到喜悅,而是生在一個充滿各種苦難的世界,我們如何能夠活在喜悅中。

這一星期間,他們兩人常故意用手指逗弄對方,隨後就親暱地牽起手來。第一天午餐時,大主教說起他們有回一起出席演講的故事。當時,就在他們準備上臺時,達賴喇嘛──這位全世界愛與和平的象徵,竟然作勢要勒大主教的脖子。大主教轉過身對達賴喇嘛說:「夠了喔,有攝影機在拍我們,快點表現出聖人的樣子。」

這兩個人提醒了我們,重要的是我們每天選擇成為什麼樣的人。就算是聖人,也要表現出聖人的樣子。但我們認為聖人應有的表現,莊嚴肅穆、虔誠克己,並不見得是他們真正待人處世或彼此相處時的樣子。

大主教從未自詡聖徒,達賴喇嘛也認為自己只是一介僧侶。他們的人生看來充滿苦痛與混亂,但他們卻能在其中尋得平靜、勇氣和喜悅,與我們在自己的人生中嚮往的並無不同。他們希望這本書不只傳達他們的智慧,也能呈現他們人性的一面。他們說,苦為人所不可免,但我們可以選擇如何面對苦痛。即便是暴政壓迫,也無法奪走我們選擇的自由。

直到行前最後一刻,我們都不確定醫生會不會准許大主教搭機。他的前列腺癌復發,而且這次治療了很久仍未見起色。現在,大主教正接受實驗療法,希望能阻止癌細胞擴散。當我們降落在達蘭薩拉的時候,我最驚奇的是大主教臉上的表情,從他大咧咧的笑容和亮閃閃的藍灰色眼睛裡,我看到了興奮、期待,或許還有那麼一絲擔憂。

※ 本文摘自《最後一次相遇,我們只談喜悅》,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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