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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人有義務要學科學嗎?這樣問好像有點奇怪,因為在現代,要叫人學科學,我們似乎不需要動用到義務:醫學、理工和生物科技如此熱門,顯示了科學知識和技能的市場優勢。然而即便如此,台灣似乎也沒有成為科學精神瀰漫的社會,我們在臉書和line上分享經過媒體扭曲和誇大的「英國研究」,在各種攸關生活品質甚至生死的議題諸如美容、食品、保健,我們則往往面臨偽科學的威脅。

在前一篇文章裡,我主張人有義務成為有辦法參與公共討論的公民

包括台灣,現代大部分社會是民主政體。民主的特色之一是公民有參政權。我們不但有權利競選公職和代議,也有投票權和言論自由。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參政權是權利也是義務:我們有權利影響國家政策,所以我們有能力影響國家政策,這意味著,如果國家決定執行錯誤的政策,造成天理不容的結果,我們責無旁貸。

在獨裁國家,若政府倒行逆施,我們很難說人民有道德責任阻止,因為這樣說通常意味著你在主張他們有責任賭上性命去革命起義,或暗殺高官。實務上,比起被獨裁者宰制的人民,我們通常會認為,其他民主國家更有責任做些什麼。然而,在民主國家內部,事情就不同了。你當然可以選擇不「投身政治」,但即便如此,你還是有投票權和言論自由,行使這些權利來監督政府並不需要你拋頭灑血,在這種情況下,若政府做錯事,很難說你完全沒責任。

若依循這樣的想法去設計義務教育,科學素養必須加入,否則我們便無法評估那些我們重視的政策,例如食安、環保。

對於上述想法,有些人提出了很公允的質疑:即便我們有義務成為那種能參與討論、協助做出明智的政治決策的人,也不代表我們有義務要成為全面性的科學專家,有能力去評估政府提出的大部分政策,因為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想想看,那些一線的科學專家,大多也只專精特定的領域。連科學家都做不到的事情,更何況是一般人呢?

這個問題重要,因為如果「參與政治的義務」需要我們去做我們事實上做不到的事情,那麼這個義務對我們來說很難有意義。不過,如果「成為全面性的科學專家」對絕大多數人來說是過高的要求,那麼,有沒有「折衷方案」呢?

有種說法是說,隨著文明累積,知識分工是必然的結果,一般人不需要懂太多科學,因為科學有專家可以負責:科學社群生產可靠的科學知識,然後一般人藉由此知識來做政治決策;實然的科學,提供人們相關事實,讓人可以做出應然的判斷。

這個想法聽起來很公平,不過實務上的問題是,科學看似實然,其實不一定。科學社群可能有一些自己沒有發現的預設,而此預設不見得會被深思熟慮的公民接受。例如,以精神病為典型代表,各種人類狀況是否應該被診斷成是疾病,其實是應然議題,而不是實然議題:當你判斷某人罹患疾病,你同時也判斷了他(或其他人)「應該做些什麼」來幫助他脫離目前的狀況。

你可以說上述情況代表了科學的限制,不過這並不是科學家的錯,任何追求知識的領域,都可能有自己的隱藏預設。以公民社會來說,重要的是如何避免上這些限制成為政策的限制,甚至災難的肇因。

比起科學知識,公民更需要「關於科學的」知識

日本的科學哲學家戶田山和久認為,要避免這樣的狀況,我們必須讓公民成為能夠「對科學問出恰當的問題」的人。在戶田山和久眼裡,科學家和社會的健康關係並不是前者指導後者,而是互相幫助。

在《科學的思考》一書裡,戶田山和久以丹麥在1987年開始舉辦的「公民共識會議」,說明公民可以怎樣和科學家共同生產能夠解決社會問題的科學結論,避免某些問題被系統性地忽略。例如說,對於仰賴科技生產的食品,傳統上我們最在意的是「吃了會不會有事?」這種食安問題,然而在基因改造食品的議題底下,最令社會關切的問題並不是吃了會不會有事,而是基改技術在其它層面造成的影響,例如在智慧財產權的限制下,使用基因改造種子的農夫可能會受到科技廠商控制,對農業生產的模式造成影響。這對社會來說,是即將面臨不確定性的問題,對於科學家來說,則可能暗示:

  1. 基因改造食品技術的實施後果,需要跨出生科領域,才能有效預測。
  2. 我們預測出的一些新問題,可能需要回到生科領域來解決。(例如說:若大家達成的共識是不該讓大公司壟斷種子專利,那麼有沒有可能從基因控制層面,來避免這種情況?)

要讓公民有能力問出恰當的問題,戶田山和久主張,需要強調的教育反而不是「科學的教育」,而是「關於科學的教育」。你可以這樣理解:

科學的:
線蟲、基因、天擇、板塊、質量、加速度、電磁波

關於科學的:
理論、假說、觀察、定律、模型、歸納、演繹

實務上,我們不可能要求大家了解大部分關於科學的特定的知識,因為這等於是要把大家都訓練成科學家、全盤掌握目前人類累積的科學資產。但是我們可以要求大家了解那些「關於科學的」一般性知識,並有辦法判斷:

  • 什麼是假說?假說什麼時候值得相信?
  • 常見的科學觀察可以分成幾種?它們有什麼重要差別?
  • 定律跟模型的關係是什麼?
  • 我眼前的「英國研究」使用的推論,哪些部分是演繹,哪些部分是歸納?
  • 它的演繹有效嗎?歸納可靠嗎?

在掌握了這些知識後,人們會更容易理解新碰到的科學報告。如果我們要針對基因改造開一個「共識會議」,當然不能期待大家本來就都是基因相關的專家,而是要另外提供資料和課程,來讓大家有足夠的基礎知識參與討論。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可以合理期待的反而是公民因為本來就掌握了各種「關於科學的」知識,而更能有效率地吸收基因改造的科學知識。

以上,就是戶田山河久對「科學素養」的看法,公民的科學素養並不是擁有豐富的科學知識,而是要擁有足夠的「關於科學」的知識,在遇到科學說法時,有辦法適當地懷疑,並且運用關於科學的一般性概念讓自己了解狀況、問出恰當的問題。如此一來,社會才能跟科學社群攜手合作、協助彼此避開盲點、讓科學用於社會。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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