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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任何關於教育的爭議,不論是文言文、多元性別、本土意識,還是建構式數學,在正反多方論戰之餘,總有人提出「得要回到教育的目的來看,才知道什麼內容恰當」。我完全同意這個主張:教育政策是為了達到特定好目的的工具,要知道教育應該怎麼做,得要知道辦教育的目的是什麼。

上述教育爭議,是出現在國小至高中。這個階段在過去分成兩個部分:

  1. 國民基本教育
  2. 其他(中等教育、為了上大學準備的銜接教育)

隨著台灣社會教育程度逐漸提昇,第二部分逐漸被第一部份吸納。六零年代,我們從六年國教進展到九年國教。國民基本教育的特色之一是,它是人民的權利也是義務。現在雖然還沒正式上路,但大家也已經把高中職當作十二年國教的一部份,至少在社會觀感上,認為人人都該念,而在實質上人們確實也被迫念:大家普遍相信如果不讀高中職,很難上大學,不上大學則找不到工作。因此,雖然目前高中職在法律上不是義務教育,但實質上相差不遠。

義務教育是所有現代政府的現實,站在政府的角度,義務教育有很多實質好處,例如讓人民變得講理容易管理、增加社會競爭力、灌輸政府喜歡的意識形態、避免短視的父母叫小孩去賺錢造就失學兒童等等。你可以看得出來,這些「好處」當中有些可以受到大眾認同,有些則未必。

義務教育,必須要有好理由

義務教育花錢、花時間,而且是強迫花。不管你主張怎樣的政治觀,都會同意這些花費應該要有好理由支持。

以我熟悉的理論舉例說明。自由主義(liberalism)認為,凡是侵犯自由的舉措,背後都要有好理由。例如說,傷害罪剝奪了中華統一促進黨成員在台大外圍毆打抗議「中国新声音」活動的學生的自由,但這背後有好理由:要做意識形態鬥爭ok,不過應該要好好講,不要打架,也不要撒「甩棍是路上撿的」這種謊。

自由主義者不太可能反對義務教育,不過以此觀之,他也會主張說,義務教育背後必須要有夠好的理由,好到讓我們可以合理地跟其他公民說:為了這個理由,你就是應該要犧牲你最有活力和創造力的一段歲月,來接受義務教育。

對於自由主義者和其他所有關心人類自由的人來說,這個好理由若出現,能提供義務教育正當性。對於爭論義務教育內容的人來說,這個好理由則會決定怎樣的內容方案算是適切。例如說,若我們最後竟然發現,義務教育的唯一一個好理由,就是要維持國家競爭力,那麼,那些不管是短期還是長期看來都對競爭力沒有幫助的課程,就得退出義務教育,因為我們無法合理地跟其他公民說:為了學這個,你的自由必須退讓。

說到政府支持義務教育的動機,我們容易想到國家競爭力和意識形態。但如果是說到那些真正可以支持義務教育的好理由,大家最容易想到的應該是某些「這是為你好」的說法,例如,「國語」帶來的識字和口語能力讓你能生活;「理化」帶來的基礎科學知識則讓你能在大學獲得將來吃飯的技能;理想上,「公民」和其他社會科目讓你了解社會規範,不至於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丟到社會叢林;綜合而言,如果你剛好在社會上屬於弱勢,各種學科帶來的能力提昇能讓你更有辦法保護自己、跟其他人競爭。

值得注意的是,同樣一部分教育內容,可能不僅僅只有一組理由可以支持。例如,「國家競爭力」和「這是為你好」都可以支持有助於培養市場需要的能力的科目。

然而,這並不代表說,這些理由都同樣合理。以國家出發的動機,不見得符合個人的期待和利益,而歷史也證明,在那些容許使用教育灌輸價值觀的社會,國家往往難以避免誘惑,而跨過界用教育來鞏固政權。而「這是為你好」的理由,則可能預設政府知道人民需要些什麼,並且在涉及資本主義時,可能會有「把教育當成職業訓練」的爭議。

我並不是在主張說,我們不可能從「為了政府」和「為了你好」出發,想出合理的理由來支持義務教育。不過如果你非常在意現有的義務教育是否合理,應該不會反對這些檢討。

或許我們能解決上述困難,從「為了政府」和「為了你好」找到支持義務教育的好理由,不過或許我們有更輕鬆的方式達成相同結果。以下我將試圖說明,有另外一個說法可以支持現行義務教育大致上的願景:公民責任。公民責任不是為了政府,也不純粹為自己,而是為了包含自己在內的社會整體成員。

義務教育的好理由之一:公民責任

包括台灣,現代大部分社會是民主政體。民主的特色之一是公民有參政權。我們不但有權利競選公職和代議,也有投票權和言論自由。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參政權是權利也是義務:我們有權利影響國家政策,所以我們有能力影響國家政策,這意味著,如果國家決定執行錯誤的政策,造成天理不容的結果,我們責無旁貸

在獨裁國家,若政府倒行逆施,我們很難說人民有道德責任阻止,因為這樣說通常意味著你在主張他們有責任賭上性命去革命起義,或暗殺高官。實務上,比起被獨裁者宰制的人民,我們通常會認為,其他民主國家更有責任做些什麼。然而,在民主國家內部,事情就不同了。你當然可以選擇不「投身政治」,但即便如此,你還是有投票權和言論自由,行使這些權利來監督政府並不需要你拋頭灑血,在這種情況下,若政府做錯事,很難說你完全沒責任。

當然,通常民主社會並不採取直接民主,而是採取代議制:我們選出代議士,讓他們代表我們的意見,來降低溝通成本、分散認知負擔。代議制讓一般公民不需要對所有法案和行政瞭若指掌,身為選民,我們在最低限度上依然要有辦法判斷,代議士是否做了有違我們想法的選擇。對於社會現況、政策、法案,我們不可能完全懂,但也不能完全不懂。

如果民主社會的公民有道德責任行使最低限度的參政權去監督政府,那麼,他們就有責任讓自己成為有能力做到這件事情的人,例如說:

  • 語言:人必須要有足夠語言能力,可以跟同一個民主政體的其他公民討論政治議題。
  • 社會:人必須對於這個民主政體的政策所及的範圍內的社會有所了解,才能辨認哪些政策會恰當。
  • 法律:人必須要了解政府體制和相關法律、立法規則,才能有效監督法案和政策及其執行。
  • 科學:人必須要有科學素養:懷疑精神、科學推理、資料蒐集與判讀的能力。來判斷那些關於科學和技術的議題。當然,一般人不可能掌握所有「科學常識」,但應該要能對資料產生恰當懷疑,並有辦法進一步確認。
  • 歷史:人必須要了解,自己現在享有的生活,是奠基於哪些人在政治上的付出和犧牲。也必須了解從社會上各種族群立場出發的歷史關,這有助於偵測和分析現代既有的不公。同時,如此一來,人才能順利參與(不管是以哪一方的立場)現代民主社會普遍重視的轉型正義討論(以台灣的例子來說,例如黨產、原住民受迫害、二二八)。
  • 文化:人必須了解社會上和自己不同背景、文化、性別、信仰和各種認同的其他人的生活樣貌和價值觀,才能有尊重多元、對歧視敏感的素養;能夠和不同立場的人交換意見,並且在那些關乎國內所有人(包含移工)的政策上,做出正確判斷。

你沒看錯,這包含了現有高中職大部分的共同課程分布。

這麼多元的知識和能力,可以滿足大部分人對於一個高中職畢業生該有樣貌的想像,而要推出這些,我們其實只需要依賴一個很小很基本的前提:民主社會公民有道德責任監督政府。

你有道德責任監督政府,而且是好好地監督,所以你有責任讓自己有能力做到這件事,而政府則有義務在人民的監督之下提供教育,養成下一代人民監督政府的能力。

公民責任會支持怎樣的義務教育?

為了不讓政府作出道德上錯誤的決定,人民有責任關心社會、監督政府,在必要的時候成為壓力的一部分把官換掉。

這不容易,要得到上述成就,我們得要能和其他公民順暢溝通;了解這個社會;了解政府、法律和立法;有科學素養;還得要了解這個社會的其他人如何過生活、知道哪些轉型正義尚未完成,甚至還在爭議當中。義務教育應該協助人培養這些能力,但基於公平,應該盡量避免灌輸人們特定價值觀。對於那些在價值上有劇烈爭議的議題,或者在詮釋上有價值爭議的歷史,則應該盡量開放討論。

上述這些公民應有的素養所需的能力,跟現在高中職的基本課程分佈很像,但並不完全相同。例如說:

  • 基於公民責任去設計的數學課程,應該著重於判讀政策所需的(其實也就是那些日常決策所需的)數學知識和能力,可以預期,在基本的簡單運算之外,我們會重視機率和統計,減少三角函數、微積分等在教學意義上跟重要的數學原理比較無關,並且可被機器取代的運算技巧。
  • 史地會採取同心圓規劃,在時間和空間上由近而遠。除非有那種能連結到當代社會議題的理由,否則了解台鐵系統,會比了解中國東三省鐵路重要非常多。這並不是因為我們要灌輸本土意識,讓學生認為自己不是中國人。而是因為,我們的參政權事實上無法控制中國政府,因此也不對中國政府的錯誤政策負有責任。中國歷史可能會退出義務教育,不過關於「現代中國」和「現代東亞」的課程可能會增加。
  • 涉及政體、法律、立法,公民課的時數可能會增加,因為立法院,有時候連大人都搞不懂。
    會增加「當代文化」課程,讓人了解台灣各族群(那些會被你我的政治決定影響的人)的生活型態、傳統、生命上的價值排序等等。並且特別介紹目前各種轉型正義意義的多方說法供學生反思,例如:為什麼下面的中文課是教普通話,而不是原住民語言?
  • 我對物理、化學、生物的了解比較少。但依照先前描述的精神,這些課程應該提供最泛用的科學知識和科學推論能力,讓人在遇到違反科學的說法時能產生疑慮,並有能力進一步找資料判斷。
  • 中文課的目標是培養當代溝通所需的能力——讓人在其它科目的輔助下,能有效理解、分析、批判其他人的說法——而不是文學創作或傳承中華文化。如果沒有證據顯示古文教育對當代溝通特別有幫助,也沒有證據顯示它帶來的能力能幫助我們理解和分析當代社會議題,古文應該退出義務教育,或者作為當代文化愛好的其中一種,改放到「當代文化」課程。值得注意的是,當代溝通的能力不限於基本語文能力(會講中文、會寫中文),也包括能理解來自不同立場的人的說法,並有效交換意見的能力。

以公民責任建立義務教育的好處

義務教育的代價是人的自由,我們必須回答「為什麼我應該犧牲自由接受義務教育?」其中一種答案是:「為了盡你身為民主社會公民的道德責任」。有些人認為這個答案只能支撐很貧乏的義務教育:讓人會說話、有基本常識,就這樣。我不同意這種說法,在這篇文章裡我試圖說明,其實光是預設公民責任,我們就可以推論出很豐滿的義務教育內容,並且說明人有義務接受這些內容。我的這個主張有幾個好處:

  1. 公民責任以很少的前提,推出很豐富的結論,並且可以支持目前高中職大部分的共同科目安排。
  2. 公民責任符合自由主義對價值中立的要求,因此在現代社會可以更好地回應那些來自多元議題的挑戰,並協助我們面對政府洗腦、灌輸意識形態的疑慮。
  3. 公民責任支持的教育內容非常豐富且泛用,因此可以跟其他可能的義務教育理由互相融貫,例如說:當代溝通能力也常是找工作、活出美好人生(不管你選哪一種)所必須;當你了解社會上的各種文化,也會更了解自己繼承的文化傳統,或者能夠選擇自己喜歡的文化生活。
  4. 藉由強調公民責任,我們可望培養出更關心社會並尊重他人的公民,這些人會讓你我有更好的餘生。

以上我試圖說明公民責任可以作為理由支持義務教育,當然,我不見得是對的。即使我是對的,也不代表說,要支持義務教育,公民責任是我們能找到的唯一理由。你可以想像,不同的理由(如「培養進大學深造的能力」、「協助高中職、大學分流」、「增加國家競爭力」),會支持讓不同的東西進入義務教育,以此觀之,或許最終義務教育會是許多互相相容的理由綜合起來的結果。但不管如何,我希望藉由這篇文章,討論用公民責任出發來看義務教育的可能性,並對那些有利於公民參政、民主深化的教育提供更多基礎。

*感謝賴天恆、顧庭弘、邱煜晟、高士傑、朱宥勳閱讀本文初稿並提供諮詢意見。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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