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魏得勝

在中國的歷史上,有太多的三國並立,唯獨東漢末年的這個三國深入人心。倘若歸功於人,自然非《三國演義》的作者羅貫中莫屬了。因為是歷史小說的緣故,三國故事才源遠流長,進而形成一種三國文化,融入到中國人的生活中。本書的切入點,既以人文為中心,展開討論。則歷史,僅為本書的一個輔助部分。

下面,我想借此先談一談歷史與文化的關係。假如把歷史比作一塊碑石,那麼文化則是碑石上的塗層。歷史的塗層有多種,一種塗層可以讓我們把歷史看得更清晰,這就像傳統照相技術裡的顯影,漸次露出廬山真面目;一種塗層是為我所用的塗脂抹粉;一種塗層是為我所棄所忌的掩蓋。但無論是哪一種塗層,只要經過沉澱並固化於人的頭腦之中,那既是歷史碑石的一部分。

《三國演義》作為歷史小說,事實上已把一些虛構幻化為歷史。久而久之,讀者便以為那是歷史,任你糾正,都無濟於事。這時,就出現了歷史文化。《三國演義》所帶給我們的,就是這樣一種文化體驗。但我又不得不說,這種體驗摻雜了太多的思想糾纏,哪是真?哪是假?哪是歷史?哪是小說?哪隻手在牽引我們的思維?他們為什麼強迫我們愛他所愛、恨他所恨?為什麼不把三國的歷史人物交給後人交給讀者去判斷?這一系列的問號,使我決心先弄明白這其中的原委,否則,是很難把本書寫下去的。

尊重史實vs.尊劉抑曹

從哪兒開始呢?自然先從《三國演義》的作者羅貫中說起。關於羅貫中,說法很多,也向無定論。既然文化界無法給出一個確切的結論,我們只能認定,這羅貫中便是《三國演義》的作者。那麼,羅貫中是如何來界定三國人物及其事件的呢?我的判斷是,他基本尊重了歷史事實,所謂「七分事實,三分虛構」的結論,大致不錯。

研究發現,羅貫中基本持以中立,他在寫作中,並不以自己的好惡為立場,而是以歷史為立場。中外歷史上,偉大的作家,莫不如此。令人遺憾的是,清朝的毛綸、毛宗崗父子,橫插一杠,徹底改變了羅貫中的創作初衷。這爺兒倆,盡情按照自己的好惡,大肆修改羅貫中的《三國演義》,從而形成「尊劉抑曹」這麼一個格局,並為自清代以來的讀者,所廣泛認可。毛氏父子給《三國演義》上的這道塗層,刀刮刃剜,不能剔除,畢竟它久已入住中國人的靈魂深處。

《三國演義》在羅貫中與毛氏父子筆下,究竟有什麼不同呢?下面略做對比。以曹操為例,羅貫中是既有批判,也有讚美。毛氏父子正相反,把羅貫中讚美曹操的,儘量刪除;把羅貫中批判曹操的,照單全收。如〈劉玄德斬寇立功〉一節,羅貫中與毛氏父子分別是這樣寫的:

為首閃出一個好英雄,身長七尺,細眼長髯,膽量過人,機謀出眾,笑齊桓、晉文無匡扶之才,論趙高、王莽少縱橫之策,用兵彷彿孫吳,胸內熟諳韜略。(羅貫中)

為首閃出一將,身長七尺,細眼長髯。(毛綸、毛宗崗)

又如〈關雲長千里獨行〉一節,羅貫中不僅援引他人(裴松之、宋賢)的話力贊曹操,還以作家的身分,出現在小說中,贊那曹操:

此言曹公平生好處,為不殺玄德,不追關公也,因此可見得曹操有寬仁大德之心,可作中原之主。

這段話,到毛氏父子那裡,被砍了個乾乾淨淨。

再如〈曹操烏巢燒糧草〉一節,羅貫中寫曹操把其部下私通袁紹的書信統統燒毀,並引史官之詩加以讚美:「盡把私書火內焚,寬洪大度播恩深。曹公原有高光志,贏得山河付子孫。」羅貫中附以評論:「此言曹公能撈籠天下之人,因而得天下也。」對此,毛氏父子則一概刪除。嘿,這對父子,何以仇曹恨曹到如此地步?

相反的倒是那羅貫中,不僅讚賞曹操,還讚賞曹操的曾祖;不僅讚賞曹操的曾祖,還虛構一些曹操的美德。羅氏是這樣讚賞曹操曾祖父的:「曾祖曹節,仁慈寬厚。有鄰人失去一豬,與節家豬相類,登門認之,節不與爭,使驅之去。後二日,失去之豬自歸,主人大慚,送還節,再拜伏罪。節笑而納之。其人寬厚如此。」又是這般虛構曹操之德的,如破下邳,曹操「差人入城,不許劫掠良民」;如擒陳宮,曹操命人「即送公台老母妻子回許都吾府中恩養,怠慢者斬」。這些美言曹操的地方,當然不能為毛氏父子所接受,照刪不誤。

與曹操形成強烈對比的是劉備,羅貫中既寫他的長處,也寫他的短處。毛氏父子不這樣,他們對於劉備採取的態度是,留其長,去其短。〈雲長延津誅文醜〉一節,關羽斬文醜後,袁紹欲殺劉備,劉備狡辯自解,羅貫中評論道:「此是玄德極梟雄處。」這一句,毛氏父子給刪了。〈劉玄德敗走夏口〉一節,羅貫中引裴松之的評論,暗責劉備:「即使對桃園結義的關羽,也沒有忘記耍弄權術。」這一描述,毛氏父子也給刪了。

回頭一看,毛綸、毛宗崗父子給《三國演義》的塗層好厚呀。也難怪在中國的文化史上,形成「尊劉抑曹」的既定模式。既然歷史文化影響著人們的價值觀,乃至影響著人們的生活方式、行為方式,我們何不就此入手,去批判歷史文化的糟粕處呢?至於歷史的真偽,交給考證家好了。這是本書以人文批判為主旨的一個基本動因。

※ 本文摘自《非典型三國》,原篇名為〈歷史的塗層〉,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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