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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石芳瑜的長篇小說《善女良男》讀來頗有親切感,彷佛鄰家女孩的故事,故事不是那麼奇幻玄怪,沒有太多意外與巧合,更非從山重水複到柳暗花明那樣迴旋曲折。這樣的故事線條我們並不陌生,若以電影來比擬,不少台灣電影,像鍾孟宏《停車》、林育賢《六號出口》、楊雅喆《女朋友。男朋友》《囧男孩》都是這樣,都是同學朋友間聽得到的日常故事,也是生命故事寫作常見到的類型。儘管如此,每則故事還是令人心有所波動,發出「原來你發生過這些事情啊」的嘆息。

若先讀過評論或推薦序,知道《善女良男》有大敘述/小敘述、歷史/小歷史的元素,可能擔心是否內容繁複,背景複雜,但讀了便知道,不會。因為小說以作者化身的陳蕊為主述者,道出她的生命遇合以及所經歷的時代,但這些政、經、社會等事件,與陳蕊並無直接牽連,陳蕊只是人海中一朵浪花,並未成為中流砥柱,或說她在時代洪流中順著浮浮沈沈並未直接受到沖激。

然而若說個人與時代的敘述形同平行線,又不然。以書裡占有相當比重的性愛描述為例,性/愛與時代、社會呼應是小說布下的暗樁

第一章寫陳蕊在中小學時遭性侵或遇到變態色狼,進大學時已是自由開放的1990年代,巨大且無所不在的變態色狼突然自她生命中撤離,偶爾遇到的是瘦弱如邊緣人的形象。她認為是舊時代過於壓抑苦悶所致。

這個說法當然頗有爭議,自由開放的國度與時代果真變態色狼較少嗎?但這是陳蕊個人體驗、意見陳述,無所謂真假對錯。小說隨後寫道,「不過彼時她不曾懷疑是時代的問題,而覺得是自己的問題。」有時懷疑是自己身上某些氣味所招惹的,因而怪罪自己,討厭男生,也覺得性是骯髒的事。她帶著傷口,並些許失憶,存活過來,長大成大。

只不過陳蕊從對性的排斥害怕到日後的開放歡享,中間轉折,在小說裡並未著力太多,反而輕易滑過,失憶的創傷症候群也消解於無形,這個部分小說敘述的行進稍急促了點,少了故事鋪陳的張力。

性/愛作為時代氛圍的隱喻,最切合的是陳蕊大學四年級與F的關係,兩人肉慾狂瀉,愛慾爆發,一如那年金錢遊戲狂亂,熱錢滾滾,股海沸騰。台灣股市上萬點的同一月分(1989年4月),中國發生天安門事件,坦克車輾過多少中國人的心。對比於陳蕊年少時與社會氛圍同步的感情壓抑,此時是社會能量噴發,衝撞的年代

小說一路寫到1990年代。此時中國已從水深火熱的國度躍為經濟大國,兩岸關係複雜微妙,不再如昔敵我二分,雙方在交合或斷絕間曖曖昧昧,或試探,或踩線,或進或退,或迎或拒。小說在陳蕊與S君的調情搞曖昧中結束,而S君正是從台商身分轉退回台創業的企業人。感情的兩岸關係或兩岸的感情關係,留下餘韻供讀者自行想像。

善女良男》以陳蕊的情場/職場為主線,與陳蕊有感情或性愛的男性角色甚多,恐怕得列表才清楚系譜。但書中男性以獨立章節自述者,如阿忠、小黑,與陳蕊並無男女關係,小說借他們完成對台灣面貌的拼圖——小黑的黑社會、應召業、娛樂產業,以及阿忠引出台灣曾經的仿冒王國歷史。

第十七章最特別,乍讀有點happy ending的味道。陳蕊與丈夫「準分居」後,二度就業,開了咖啡店。透過臉書等媒介,小說前面提到的舊情人、中小學同學、老朋友、前同事等各路人馬,先後來到店裡相見歡(大學學弟小黑則在電視裡看見)。而陳蕊這位「中年老少女」,此時雖談不上滿面風霜,至少已非春風柔的年歲,對人生也有所勘,活火山般的愛情活動逐漸休眠,認識到一個真理:「催生愛情的,其實不是心境,而是環境。」像她這樣的中年女性,開了店,忙事業,與外界接觸多了,沒空寂寞,「沒空把自己活成包法利夫人」。

而全書最調皮的設計也在這章出現。「我這樣開了一家書店」的老闆娘寶兒出場了。咦,明眼人看得出來,跋也明說了,小說有私小說/半自傳性質,但女主角陳蕊的朋友寶兒現身,就是開「永樂座」書店,那個本名叫石芳瑜的寶兒,在陳蕊咖啡店鄰近開了書店。作者透過狀似三合一又像兵分三路的角色,表述了一番婚姻/愛情的鋩鋩角角。而女主角的個人情感狀態與生涯經歷,自此將有新的想像,就像小說末尾所鋪述的三一八學運,之後台灣社會也將擁有新的面貌,時代與情愛於此又相互對應。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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