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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名為我之物》是麻煩的人寫的麻煩的書。麻煩原因一如〈代跋〉所說,他是一個無法停止懷疑自己的人。

對凡事懷疑,以致想東想西想太多,總是自問:為什麼這樣,為什麼那樣?為什麼要,為什麼不要?他自認這是很糟糕的個性,事情做完,在乎評價,聽到批評,懷疑自己真的那麼差嗎?若聞稱讚,懷疑自己真有這麼好嗎?若是不批評不稱讚,又懷疑做這件事情的意義何在。

帶著強大的懷疑,於是盛浩偉《名為我之物》第一句,便問:「我」,是什麼呢?

這問句,在文章裡反覆出現,迴旋不斷,並以第二人稱「你」與「我」對話,敘述自己的成長,以及從小到大對於我之為我,或我不是我,或我到底是不是我的思考與疑惑。

我,不就是履歷表、自傳所呈現的那個人嗎?姓名、年齡、籍貫、血型、學經歷、興趣、身高體重等,加上自傳的成長背景、生涯歷練、個人故事等,構成我的真實面貌。然而這些不過是記號罷了,「我」不過是記號的擁有者罷了。盛浩偉展開一連串質疑:為什麼我非得是,且只能是我?我以外就不是我嗎?我可不可以不只是我?

繞口令似的連連叩問,也寫出隨著成長而漸漸失去「本我」的無奈。

開場這篇文字,所思所述本為哲學命題,好在全篇用散文書寫,未曾引用任何名言,不曾搬弄任何理論,也未強求解答。

這篇題為〈名為「我」之物〉,開頭回溯他(文章中用的是第二人稱「你」)的一段學童時光。小學三年級,他依例下課時在教室畫圖,不為目的,不管他人而畫,完成後則撕掉揉成一團丟棄。卻在某堂下課,突然生起「我是什麼呢」的疑惑,從此這念頭不時出現。文章末尾,這段經驗又重提一次,長大後屢屢懷念那做什麼都心滿意足,尚可面對自己的時光。

小學三年級的繪畫事,在文章中前後呼應,又遠遠呼應本書最後代跋的質問。那是關於寫作的疑惑,寫作從一個人的事,變成「牽涉到讀者、出版社甚至其他作者,牽涉到公共發言的權力」,因而懷疑文學,懷疑寫作。

懷疑論者,必定覺得(或真的是)人生卡卡的,盛浩偉甚至發出「生命中總有全世界都和自己作對的時刻」之嘆。此句出自〈少算一點〉一文。少算一點,雙關語,一指姓名筆畫計算方式不同,而有不同結果——他在姓名學網站輸入自己名字,或大凶多災,或飛龍在天,後者只要採用較少的筆畫即可。另一喻意指人被命運制約,算命之事若少算一些,心無罣礙,則海濶天空。

其餘如談失眠(不想睡,感受到自己真實的存在),談記仇(其實是記得一分殘缺的愛),談報帳(感想是:人生實難,大道多歧),談跑步瘦身,談別人說自己的壞話,從濱崎步〈A Song For XX〉歌名的叉叉所代表的錯誤或無聲來談,都顯示心裡的彆扭。

〈沒有疼痛〉是全書最有痛感,也是形式用力最深的一部。以牙痛與家庭傷害雙線交錯。而沒有疼痛,意味著深沈的痛。

全書一輯一輯寫下來,主題範圍漸漸增大,從輯名可見一斑:從「名為我之物」「朋友的工作」「ㄇㄨˇ ㄩˇ」而跨步到「(另一座城市周記)」,由小我寫到朋友出現,而台灣,而日本。「輯三」記錄了「三一八學運」第一手觀察報告,看似與前兩輯牽勾得不甚密切,但此輯第一篇〈ㄇㄨˇ ㄩˇ〉,為自己遲來的,台灣意識的生成,以及大學選擇日文系,只為離開現有環境的潛意識,作了動人的敘述與省思,也等同於為接下來的三篇導讀,由此也看出作者透過外界連結找到安身立命的企圖。

但整部散文集的基調是不快樂的,雖有鄉愁,卻也怕冰冷的家,因此年節團聚成為苦事,〈黑夜之後〉一文寫這分心情的轉折。〈廁所的故事〉則是既溫馨又反諷的一篇。迥異於阿盛同名的成名作品,盛浩偉的廁所故事是淒美的。在日本東北,入冬大寒,他為如廁的冰冷馬桶所畏,卻在某日發現圖書館恆溫坐墊的馬桶,從此夜夜帶著對次日圖書館廁所的期盼入睡,最後一段以「確切而唯一的溫暖」這八個字為結語,異鄉遊子的索寞不言而喻,結合他與家庭的疏離,就更稀微了。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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