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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臥斧
原載於【臥斧.累漬物】,經作者同意轉載

很多年以前,俺曾經認為國內應該讓一般民眾合法擁有槍枝。

上一個世紀的九零年代,社會新聞裡常聽到黑道持有中國製的黑星或紅星手槍。黑星又稱「54式」,由韓戰時期的「51式」改良,而「51式」則仿自簡稱「TT」的蘇聯托卡列夫款手槍;紅星又稱「59式」,仿自蘇聯的馬卡洛夫款。

當時俺認為應該讓一般民眾合法購槍,並不是對黑星或紅星有什麼興趣。

黑星的重量輕威力大、射程遠成本低,但黑道分子選擇使用黑星的主因不在這些優點──畢竟黑星填彈量少,據聞常有卡彈問題──而在它從中國走私進來取得方便、易於拆卸,最重要的是價格便宜;彼時曾聽聞一個誇張的說法,是在檳榔攤可以買檳榔送黑星。那段時間,除了臺灣之外,東南亞的槍械走私當中,黑星的佔比頗高,肇因於此。

也就是說,黑道分子可以簡單地取得槍械,但安善良民卻完全無法依法擁槍,這實在太不安全了──俺那個時候的想法,只是出於這樣的理由而已。

當然,這個想法實在簡單得可笑。

「查緝槍械走私」和「槍枝立法管控」是兩件不同層面的事,各有數種不同的複雜考慮項目。

前者除了國境邊防管理、警備人力結構等等輸入國的制度問題之外,還有牽涉到輸出國的問題。2005年由安德魯.尼可(Andrew Niccol)自編自導的《軍火之王》(Lord of War)當中便指出,在蘇聯解體之後,有大批軍備經由各地軍頭及掮客販售到世界,別說要買槍了,連想買坦克都沒問題。

後者則與國內民眾對槍械的認識、使用的限制,以及對行使傷害性武力的認知有關,包括立法及教育層面都需要考慮。「買檳榔送槍」可能是個玩笑,但2002年麥可.摩爾(Michael Moore)製作的紀錄片《科倫拜校園事件》(Bowling for Columbine)裡,曾提及美國某些銀行有「開戶即贈槍」的真實例子。

2015年出版、2016年譯成繁體中文的《血色的旅途》(Gun Baby Gun: A Bloody Journey into the World of the Gun)一書中提及,「全世界有近十億支槍,數量之大可謂空前。據估計,每年生產一百二十億發子彈,一百多國擁有自己的槍枝產業,近年來有二十國曾發生兒童攜槍鬥毆的案例,在這新的千禧年中,AK 47步槍的售價甚至低到區區五十美元。」

這些數字十分驚人(包括AK 47的價錢,這比俺聽過的黑星最低價碼還便宜),同時也令人好奇:這麼多的槍、這麼多的子彈,都是哪些人、為了什麼原因在販售及使用的?

血色的旅途》作者伊恩.歐佛頓(Iain Overton)在2000年時為了製作巴布亞新幾內亞北岸某個原住民部落專題,啟程到南太平洋的所羅門群島。他不知道所羅門群島的暴力緊張情勢會在瞬間升高,離開首都時,他在一艘船上遇到其他船隻搭載的民兵攻擊,親眼目睹身旁的人被擊斃。這個經歷讓歐佛頓成為探究槍枝及暴力事件的調查記者,他在十年間探訪了不同國家、不同組織,探討槍枝與現代社會之間的關係,《血色的旅途》,就是他漫長探尋的紀錄及心得。

安德魯.尼可的《軍火之王》是虛構故事,不過主角的經歷由數個真實世界的軍火掮客生平綜合而成,是故相當程度地反應了現實狀況。電影開頭時以一顆子彈的視點看自己從製造、運送、裝填到擊發的過程,十分有趣,也十分觸目驚心。麥可.摩爾的《科倫拜校園事件》以1999年美國科羅拉多州的科倫拜高中屠殺案(Columbine High School massacre)為起點,探討美國槍枝泛濫的問題,同時觸及教育、社會福利制度、媒體及名人觀點等等面向。

血色的旅途》則採用了不同角度。

歐佛頓將自己大量的旅行採訪紀錄,以「槍枝所接觸到的人」分章,例如〈死者〉、〈傷者〉、〈自殺者〉,或者〈凶手〉、〈罪犯〉、〈警察〉、〈軍方〉等等,從不同國家、不同階層,以及不同團體的觀點,勾勒出槍枝在現代社會中的不同意義。雖然有些團體(如某幾家槍枝製造商)讓歐佛頓吃了閉門羮,但《血色的旅途》書中記載的採訪經過及援引的大量數據,仍然讓俺大開眼界。

例如:瑞士的平均每戶槍枝數居全世界之冠,八百萬人口中有近三百五十萬之槍,該國的研究指出,槍枝容易取得的狀況,讓槍成為自殺的主要工具之一(以色列及澳洲也有結果類似的報告);薩爾瓦多2009年一年有三千多起與幫派有關的死亡案件(比美國多出一千件),其中八成與槍枝有關,該國境內有超過二十二萬五千把非法槍枝;九一一事件後美國警方採購武器的預算大增,連帶增加了SWAT部隊,過去用在銀行搶案之類的武裝部隊,現在可能出現在日常警務工作中,卻誤殺七歲孩童或老太太;而只有大約三十萬人口的冰島,人均合法的槍枝擁有數在世界上數一數二,凶殺率在某些年度卻趨近於零,2013年一名五十九歲男子被冰島警察開槍擊殺的事件連續登上媒體頭版,警察最高主管還因而向全國人民道歉,因為這是冰島警察有史以來第一次開槍殺人。

有些團體認為槍枝是自我保護的重要工具,有些團體認為擁有槍枝讓他們擁有權力,有些團體把槍當成單純的商品,有些團體把槍當成身分地位的象徵。閱讀《血色的旅途》,可以發現歐佛頓討論槍枝的角度,並不是槍枝如何合法或非法地在全世界流通,也不是槍枝在歷史中的演變過程,而是思考槍枝對人的影響

常聽人說,「槍不會殺人。人才會殺人。」這說法大抵沒錯,畢竟扣動扳機射擊子彈的是人,不是槍;如果人不去使用槍,那麼槍只是一些金屬、塑膠與木料的組合模型。

但歐佛頓不這麼想。

「轉變,這是槍之為槍的本質。槍利用人類的基本衝動再加以放大,從提供金字塔頂端的人們財富並滿足其欲望,到痛苦和戰爭的深淵,槍可能將一種主張變成致命衝突,⋯⋯當然槍也給我們自由,自由做我們想做的事,或者對對方而言,是自由做他們想對我們做的事。」

歐佛頓的看法是,槍就像《魔戒》(Lord of the Rings)中的魔戒,或武俠小說中的神兵利器(例如《倚天屠龍記》裡的倚天劍),壞人拿到就糟天下之大糕,好人拿到也可能會受影響做出不大好的事──因為人性都有弱點,無論是誰。

不過現實世界裡的槍,沒法子像小說裡的魔戒和倚天劍那樣處理,它們的數量實在太大、與現代社會的連結實在太深。歐佛頓當然沒有在書裡給出答案,事實上,俺也不希望他提出某種絕決的解決方法;但《血色的旅途》提供了豐富的資料,在繼續思索關於槍枝的種種問題時,歐佛頓的旅程及觀察,是十分重要的參考。

動槍,在各種情況:

  1. 挪威全國一萬五千名警察,每年總開槍數不超過十槍
  2. 其實有句話你沒老實說。你不僅看見他,還親眼目睹他被槍射中
  3. 一名希臘老者被逼到絕境,在廣場上公開舉槍自決──這是臺灣未來必須面對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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