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琬琳(台大台文所博士候選人)

★城的所在.人的故事

回顧老台北城的歷史,逾一百三十多年來,圍繞著這座「城」的故事,正訴說著這座島嶼上,歷代核心治理與文化正典的流播。在老台北人的記憶裡,城內、城東和城南口,這些意涵深厚文化正統象徵的場域,大部分區域皆隸屬於今中正區的範疇。這裡是全台的文教、政治和經濟中心,從清領、日治時期到國民政府的統治,它不僅擁有全台最密集的文教機構和中、高等學區,更是國家博物館、美術館、圖書館和各級文化單位群聚的中心。

歷史上政權的更迭起落,在這裡先後都留下了人文印記。歷代在此區域生活的人們,無不深受正統教育與文化氛圍的陶養。知識菁英的聚集,歷代輝煌而古雅的建築,更象徵它曾引領台北走向現代化城市的先鋒地位。

★同化與日本化

日治時期,這裡是以在台日本人為主的生活區域,不僅現代化設施完備,周邊亦不乏咖啡館、西餐廳、料理亭、唱片行、劇場、戲院等休閒娛樂場所,城中的商業區(今衡陽路、博愛路延伸到西門町一帶)亦是繁榮,三層洋樓林立,至於城南和城東,則座落著一幢幢整齊的日式宅院,生活環境雅致,是當時全台最優質的日式住宅區域。由於文教統治的需求,這裡也成了日本帝國施行殖民教育、推動同化政策的核心重點區域,例如擔綱日本國民教育的「臺灣教育會」即座落在城南,另外透過漢字「同文」進行台日「同化」統治策略的傳統詩社聚會,也在城內及城南舉辦,總督府以邀約台籍士紳共同吟詩之名,分別在城內總督官邸和城南「南菜園」總督別莊,舉辦「東閣吟會」、「穆如吟社」等全島詩人吟會,並由漢學者如豬口安喜、籾山衣洲等人主持全島徵詩,編輯成《東閣唱和集》、《南菜園唱和集》詩集。

★文藝啟蒙

一九三○年代,是日本帝國在島上的殖民功績,達到最顛峰的時期,台灣在日本統治近四十年來,島內各項建設逐具規模,各地抗日事件幾已平息,帝國在台灣也逐漸培養出接受完整日本教育的青年與壯年世代,他們不僅學習了現代知識與技能,更深受國際思潮的引領,在文學、藝術和音樂領域,已才華洋溢,蓄勢待發。

1934年,在日本發展已頗有名氣的音樂家江文也,再次回到他的故鄉台灣,在台北城內,他看見現代化的學校、建築氣派的總督府和圖書館,歐式的博物館、莊嚴的神社、腹地廣大的植物園、象徵城市「中央公園」的新公園、以及正在積極建設的公會堂(今中山堂)。江文也感到震撼,抑不住潛藏內心的讚嘆,把身為斯土斯民的榮耀感,創作為華麗躍動的音符,寫成了第一號鋼琴曲〈城內之夜〉,日後又改寫成管弦樂交響曲《台灣舞曲》,這首曲子,即是他1936年在德國柏林奧林匹克競賽中,獲得佳作獎(honourable mention)國際殊榮的作品,也代表台灣殖民地出身的音樂家,已超越日本作曲界的成就,首次躍上國際舞台。

江文也(1910~1983)曾與其他日本作曲家代表日本參與1936年柏林奧運的藝術競技,獲得佳作獎,是奧運藝術競賽得獎紀錄唯一的東方人。

★炫耀帝國.展示台北

1935年,總督府為了向世界列強展現帝國實力,誇耀統治台灣的成果,盛大舉辦一場台灣有史以來第一次的大型國際博覽會──「始政四十周年紀念台灣博覽會」。展覽場館遍及全台各地,規模耗大,足以媲美當時歐洲萬國博覽會,其中第一、二主場館,即位於今台北中正區內,亦是全台佔地最廣大的兩個主場館。博覽會的開幕式在公會堂裡舉行,而從公會堂出來,沿三線道(今愛國西路)到小南門之間,包含植物園、公賣局、南門工廠(今台灣博物館南門園區)等地,都是博覽會的第一會場;第二會場則設於台北新公園,包括周邊博物館及附近街區。展覽除了向歐美、日本、樺太、朝鮮、「滿洲國」、華南、南洋等地進行海外宣傳外,也安排各地學校師生和士紳賢達前來參觀,盛況空前。然而這場因誇耀殖民統治而舉辦的博覽會,儘管展示著總督府現代化治理的功績,但對於居住在台北的台籍知識分子而言,新建設的另一面,則是對漢民族傳統空間和舊文化的斲傷,在朱點人的作品〈秋信〉及郭秋生短篇小說〈王都鄉〉中的「城殤」書寫,都訴說了對博覽會所象徵的帝國殖民權力的批判。

1935始政40周年台灣博會會場鳥瞰圖

★日本庶民與台籍菁英

相較於城內與城南「政治/文化統制」的正統地位,城東較親近於庶民生活樣貌,由於城東「高商、商業、商工、第二中學校、第二高女」的規畫,是以培育年輕法、商、實業知識人才為導向的「學校街」,加上周邊多為實業導向的植產試驗場、樟腦會社、專賣局酒工廠、畜產會社等機關,因而城東多為日本庶民與台籍知識菁英所共同生活的場域。例如日籍作家池田敏雄亦是自幼生活於此,開展了他對文學創作與台灣民俗的興趣,日後也娶了台籍「文學少女」黃鳳姿為妻。池田敏雄在就讀台北第一師範學校時,也創作短歌,和同樣關注民俗文學和兒少文學的日淵武吉,共同發行同人誌《原生林》。

此外,台籍作家龍瑛宗,則是在就讀台灣商工學校(今濟南路的「開南商工」)時,透過當時風行的「円本」(日幣一元一本的便宜價格),展開了文學生涯的首站。同樣曾經就讀商工學校的作家王昶雄,除了文學寫作外,日後更在音樂家呂泉生的鼓勵下創作台語歌,〈阮若打開心內的門窗〉便是他與呂泉生合作的代表作。當時還有另一首流行民間的台語歌謠〈月夜愁〉:「月色照在,三線路,風吹微微,等待兮人,哪未來?」則是由鄧雨賢重新編曲、周添旺填詞,歌詞中的「三線路」,即是日治初期,利用拆掉台北城牆後的空間,改築由安全島分隔三車道的道路,大致等同於今之中山南路、愛國西路、中華路、忠孝西路。在一九三○年代的自由戀愛風氣興起後,可以想見年輕的小情侶,漫步在三線道上,享受「東方小巴黎」的浪漫情景。

★大空襲

然而好景不常,台北昇平繁華的盛景,卻隨著日本軍國南向侵略的步伐,無奈捲進戰爭動員的深淵,島嶼頓時沉寂了下來。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美軍加入二次世界大戰,日本帝國持續消耗,終至節節敗退,到了戰爭末期,殖民地台灣也迭遭盟軍轟炸。1945年5月31日,空襲聲不絕於耳,盟軍大舉在台北市區轟炸,美軍鎖定今中正區為攻擊核心,猛烈展開轟炸,這場空襲,以城內、城東和城南口最為嚴重,台北四處斷垣殘壁,煙硝瀰漫,傷者悽聲慘烈,亡者血肉模糊。

台北大空襲中,正在台北放送局(今台北二二八紀念館)擔任軍樂編寫播放工作的呂泉生,倉皇躲入新公園內的防空壕,幸運逃過一劫。然而空襲結束後,呂泉生親眼目睹空襲後慘狀,震懾不已,他費力把幾位傷患送往台北帝大附屬醫院,但其中兩人就在運送中,眼睜睜斷了氣,讓他內心更加悲痛哀悽。

那一夜,呂泉生餘悸猶存,想著生離死別,原是緊繫於毫髮之際,戰爭如此殘酷,這次他死裡逃生,但不知在家鄉的妻兒,是否安好?他輾轉難眠。

往後幾個午夜夢迴的夜裡,他在「燈火管制」下,依憑著微弱的小光圈,拿起五線譜,想著妻子,想著稚兒天真無邪的微笑,一面寫,一面哼,寫成了這首日後不斷被傳唱的台灣經典搖籃曲:

嬰仔嬰嬰睏,一暝大一寸;嬰仔嬰嬰惜,一暝大一尺
搖子日落山,抱子金金看,你是我心肝,驚你受風寒

戰爭到了最末,整個都會區迭遭轟炸,戰火煙硝迷離,炮彈炸毀多處帝國殖民時期輝煌的建築、官舍和市街,熊熊之火把台灣曾經最美麗的夢土燒融,也湮滅了台灣文藝第一個黃金時代。

★重生,還是斷裂?

1945年,日本戰敗,日本人多數遭受遣返。歸入中國版圖的台灣,在1945年10月10日,於中山堂(前公會堂)舉行「重歸祖國大會」,會場內插滿了中華民國的國旗,台籍士紳上台演說,廣場擠滿了歡天喜地的台灣人。儘管終戰了,但真正屬於台灣文化界的挑戰,才剛要開始。

1946年,台灣文化界主動發起成立「台灣文化協進會成立大會」,大會在中山堂舉行,與會者幾乎囊括全台文化菁英,共四百餘人士參加這場盛會,文化人無不以重建台灣文化為使命。台灣文化協進會在中山堂設了辦公室,分批舉辦多場文化界座談,分別從教育、文學、文化、音樂、美術、戲劇等面向,積極開設研討和全台座談會,試圖為戰後台灣的文化復原,不分本省與外省人,共同摸索出可行的道路。

然而在此之際,島內軍民衝突益加激烈,官方貪腐事件頻傳,民間物價飆漲,使得族群政治的對峙,日漸風聲鶴唳。1947年2月27日,因大稻埕私菸查緝糾紛,至隔日衍生爆發全台民眾抗爭衝突的「二二八事件」,數個月後,事件尚未平息,全島已進入了戒嚴……

此時的台灣文化界,更是深切關心著台灣的未來,戰前許多滯留在中國的文化人,亟欲期待返回台灣,他們輾轉尋求各種管道,打聽返台的航程,或在港口暫時落腳,每日前往碼頭等候船位,試圖碰碰運氣。1948年張我軍在台灣寫信給在北京的林海音,提供有關台灣社會狀況和物價的消息,而林海音和夫婿何凡,儘管知道台灣局勢仍未安定,但已決定返回台灣。經過數度輾轉周折,林海音先帶著一家老小六口,搭船回到了台灣,何凡隨後來台。

★弭平裂痕.重覽台灣

和眾多從中國來台的文化人一樣,林海音渴望多了解自小離開的家鄉,剛抵達台灣沒幾天的她,便買票帶家人參觀當時正在舉辦的「台灣省博覽會」。

林海音購買的「台灣省博覽會」入場券。(台灣文學館提供)

1948年10月25日,台灣省政府為了慶祝抗戰勝利暨台灣光復三周年,舉辦了台灣史上第二次的博覽會──「台灣省博覽會」,會場位於今中正區內,主場館在省府大廈內(今總統府),共有五個會場,其中除了第三會場在新公園裡的台灣省博物館內,其餘皆圍繞著主場館周邊廣場舉辦,博覽會除了展品陳設、商品販售外,亦配合之話劇、戲劇、舞蹈、歌舞、歌仔戲、音樂演奏會等表演節目,展覽期間,民眾參與熱烈,吸引42萬次的人潮參與。

二二八事件之後,藉由博覽會的舉辦,省政府一方面宣揚國民政府接收後的建設成果,另一方面也試圖弭平島內族群政治衝突的傷痛。由於此區位居台北城的核心,歷來一直是統治者宣示政策、展示功績的重要場域,而生活在其間的市民,亦多是接受國家正典教育的菁英人士,但令人玩味的是,在權力最嚴密的地方,卻也是新思維最容易被啟發之處。例如牯嶺街的舊書攤,正滿足了知識分子對島內戒嚴以外世界的求知慾望,在這裡可以尋到左翼書籍,也可以尋見日本人留下來的舊跡遺墨,在亮著泛黃燈泡的舊書攤裡,知識分子正狂喜蒐閱著那些在政治正確的教育體制下,被當局禁錮的書報文字。又例如曾經在日治時代做為殖民地「國語教育典範」的「臺灣教育會館」,在戰後美援時期,曾經是美國新聞處所在地,它在島內戒嚴的年代,是一處提供台灣知識分子,得以認識世界知識的最佳窗口,成為培育台灣本土文化人得以邁向世界、學習歐美現代文藝思潮的啟蒙地。

★台北.中正區.1990年

「中正區」,這是上個世紀最後十年,人們賦予台北城內、城東和城南口一帶,又一個新的命名。由於這裡涵納了眾多屬於這座城市的記憶,因此儘管歷來不同世代人們,總使勁要讓新的覆蓋過舊的,但歷史終究無法任誰一把抹盡。因它早已珍藏進老台北人的生命經驗裡,也早已被時光緊緊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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