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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育軒,自由撰稿人,長期關注中東

當士兵對著和平抗議、唱歌、跳舞的示威群眾開槍時,2011年爆發的阿拉伯之春就逐漸變了調。幾個月後,象徵著這場變革的,不再是揮舞旗幟的平民百姓,而是手持步槍的聖戰士。從突尼西亞延燒到利比亞、埃及再到幾乎整個阿拉伯世界的「阿拉伯之春」,除了最初的突尼西亞成功擺脫數十年的專制統治,轉型成為民主政體以外,其他不是陷入內戰,就是退回原本的專制。

這些,自然不是發生在開槍那一刻。重大事件無疑有催生的作用,實際上更像是經過一段時間,和平運動滑向暴力革命。不同地方發生的不同事件促成了最終結果,這之間令人眼花撩亂的過程,成為了世人對「阿拉伯之春」變成「阿拉伯之冬」最大的困惑。

羅伯沃斯(Robert Worth)是長期居住於中東的記者,當他自認為對中東的未來呈現倦怠感,他的「自以為的無所不知」,卻被開羅再一次證明錯誤。

不過,被證明錯誤的是所有人,不是只有作者沃斯而已。在2011年當初,誰又料得到阿拉伯世界會爆發全區域性的抗議與革命?儘管事後看來,誰都可以說這裡那裡藏著蛛絲馬跡:好幾個阿拉伯獨裁者已經執政二三十年,民眾感到厭煩;行動裝置與社群網路興起,動員與訊息傳播前所未有的快速。阿拉伯世界的都市人口更多、識字率更高、大部分還是年輕人,失望於老舊腐敗的政治體制。

視角與敘述

沃斯選擇用人物的視角來穿梭在這段時間的歷史汪洋迷霧當中。這證明是一個絕佳的選擇,因為阿拉伯之春的核心,是一場草根沒有預警的社會運動。他來自社會,而不是頂端的某個領導人,也不來自某個特定的政治組織。沃斯在書中的故事與人物無疑是當今談論阿拉伯之春書籍當中,最為豐富的;除了主要敘述的人物以外,還穿插了許多不同的人物,彼此的生命歷程交織成了這場革命綿密複雜的景象,這都有賴於沃斯多年豐富的經歷。但這也成了沃斯最大的挑戰;選擇是最困難的部分,因為每個不同的阿拉伯社會,內部都有形形色色不同的光譜存在,每個人的社會階級觀念等也都各異。

沃斯首先將本書的重點,鎖定在施行共和體制的阿拉伯國家當中:敘利亞、埃及、突尼西亞、利比亞與葉門。排除了皇室統治的海灣諸國、已經民主化但是陷入教派內鬥的伊拉克以及面對佔領統治的巴勒斯坦。共和體制至少在本質上,在憲法中寫上了民主與公民權的基本概念。這些國家不僅是共和制,意即理論上民主的可能性。而且都湊巧的,經歷獨裁者超過十年以上的專制統治。

沃斯在每個國家挑選了不同視角與個人經驗來「順藤摸瓜」阿拉伯之春爆發後的發展,有些是原本參與社會運動的領袖、有政治人物,也有不起眼的普通人。他自承寫書的時候忍痛割捨了許多素材,只為了留下最具代表性,讓本書可以呈現流暢的故事。令人不禁好奇,在同一個時間節點,其他人又會做什麼樣的事情、面臨什麼樣的抉擇難題?又或者,同樣的視角從一個國家搬到另外一個國家,會是什麼樣的經驗。

兩個最極端的例子分別是敘利亞與突尼西亞。在敘利亞前段,沃斯描述了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女孩:阿麗亞阿里是阿拉維派,父親是名退休軍官,諾拉卡納法尼是遜尼派,來自一個中產階級家庭。兩個人到2011年以前都不曾意識到有什麼所謂的教派問題,時局的變動一次右一次在兩人的關係中創造裂痕,最後兩人都遠離了敘利亞,也遠離了彼此。

在突尼西亞,伊斯蘭復興黨的領袖拉希德加努希與貝吉凱德艾塞布西,一個是來自鄉下勤工學儉才出頭,一個是出身貴族的舊時代菁英。兩人在無數的對談中(多數是秘密),化解了突尼西亞幾乎滑向伊斯蘭政黨與世俗派的內戰,反而帶回到建設國家的道路上。

在這兩個鮮明的例子,令人不禁好奇,如果作者選擇相反的敘述視角,會是怎麼一番情景。例如敘利亞裡某個阿薩德政府高層與反對派將領。例如某個突尼西亞的工會家庭與鄉下保守家庭。如果從不同視角來看,「烈焰焚春」會不會有不同解釋?也許可以不是看到女孩猜測阿薩德政府散播仇恨教派言論,而是看到政府如何運用這些言論。當然,我們無從得知;未竟的敘述或許有未竟的解釋,也可能只是另外一個悲劇的故事。

在整本書中,作者抽絲剝繭般,試圖抓住問題的核心。如果「阿拉伯之春」是讓國家前進的一場運動,那麼推翻獨裁者之後,這個國家的現狀與本質是什麼?如果獨裁者像是一隻章魚抓著一艘船,這是什麼樣一艘破船?在利比亞這是軍閥與民兵、在埃及是赤裸的軍事暴力、在葉門是部落主義、在突尼西亞,由公會跟專業人士協會接掌了革命的大旗。在敘利亞是根深蒂固的教派種族與階級歧視,另外則因為外國聖戰士的加入,成了恐怖組織的的天堂。這些「更古老更難以擺脫的東西」,是撕扯書中每個角色命運的力量。

只是,回過頭來,是不是過度誇大這些既有古老的因素而忽略其他面向的重要性。例如埃及的穆巴拉克和葉門的薩雷都想傳位給兒子,但卻造成統治階層內部的分歧。如果沒有社群媒體傳播政府暴力的罪行、教派仇恨的言論甚至「假新聞」,阿拉伯之春,可能是「阿拉伯」之春嗎?而這些「前因後果」,會不會又再次坐實某種「東方主義」的刻板印象,東方的問題都是古老的、歷史重演的,而西方的問題是新的、特有的。

最終,沃斯評論道,阿拉伯之春後的今天,許多人「無感、絕望,甚至懷念舊政權,還有些人栽進古老的哈里發國幻想」,作為這場「烈焰焚春」的最終註解。的確,從各方面來看,除了突尼西亞以外,所有「被燒過」的地方都變得更糟;輕則退回專制,重則陷入內戰。不過,仍有許多阿拉伯人在不同地方為了自己國家奮鬥,筆者個人就遇過投入數位教育的敘利亞人,為了戰後的重建做準備。沃斯在序言中答應敘利亞朋友:「不要寫得一副註定永遠重演歷史的樣子。」看來沃斯是辜負他的朋友,剩下的,就有待未來歷史的驗證。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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