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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連明偉

「差異」做為命題小說的起源驅動,本身即對結果懷有寬宥,然而,這不僅僅指向作品之文字、形式、情節、技藝操作的表面特徵,同時亦指向對於「理解差異」的拆解與重建。重建是歷程與再現,是表述的「有意缺失」,企圖透過強烈、蠻橫、原生的自我詮釋,戮力回應並抗拒此種命題。閱讀者或許可以如此理解,作家千里迢遙地探索意識,即是對差異的最終表白與決絕;如此,敷衍命題之前,必須先行知曉其外在與內在意義,才能從本具差異的存在,演化各自的主軸支脈。

差異對照反差異,這是與之抗衡的遠古勢力,兩者時刻顯現。抽高,成為必要的俯視,遠望視野由此漫漶遼闊。在顏忠賢的大稻埕與老迪化街古舊建物中,人們隱身行歷,然而命運彷彿注定,彼此相互糾葛,於幽暗複雜的各種情境飄浮魅影。召喚魑魅或消災之術,隱藏於儀式、法術、符籙之後,必須跳脫文字、常規與線性故事。顏忠賢施展的真正幻術,在於抹除各差異的恫嚇之眼、慈悲之心。神明垂眉,集體所被賦予的明暗瞳孔,紛紛在個體歷經的歷史中叢生各自鬼魅,光影晃蕩,輻射倖存者身上。回憶開展之際,竟與夢境無異。企圖描述的差異,轉化為拉拔時光視野的敞開、包裹與接納,即使那可能是荒蕪怪異的建構背景。所有的殘缺者與沖犯者,一如童女童子,都曾經是「活菩薩」,尚未被挖去眼球,尚未召魔,有著善的面向與本質,進而能對所有異同投以溫柔。

同樣,陳雪以差異與互補做為出發,大膽展開一趟互換身體、跨越性別、消弭既定疆域之探究。那是將肉體替換成容器的初階手段,真正表露,乃是摧毀慣習所視的「男」與「女」。性與裸露只是導引,重點是沉浸其中所衍生的同質快感,一種純粹的、超脫的、不被框架的滿足愉悅。被錯置的身分與彼此,從對方身上渴望得到滿足,成為「想像中的男人與女人」─其實,所求的,無非是更好、更完整的人。身體成為浮動的、修改的、可供刪減增添的符號,一如寬容的器皿,混和、糅雜與髹漆,在欲望的諸多可能中,性愛昇華為精神歡騰。因為差異,而能珍貴互補。

「那揮之不去的氣味,是貧窮的氣味。」此句引出胡淑雯小說所欲剖釋,是資本主義下因經濟能力而被狠狠切割開來的階級。殘忍的是,此種差異,不僅赤裸描繪受惠者(貧窮的重障者)的落魄面貌,亦探討施惠者(性義工)所產生的道德困境。表面互惠,實際凸顯各階級的人們,因為彼此接觸而導致的互相傷害、猜疑與對峙。胡淑雯透過兩個版本,一客觀,一小說筆法,明確對照,將兩者間的差異更加具體化、細緻化、顯微化,暴露位階,強化殘與不殘者的身軀,並從性服務的施受鏡像,投射原始的交配欲望。可嘆的是,似乎只有透過某種「全人」的「奉獻」,才能讓傷殘者實踐性愛的可能、曖昧、衝動與進階發展;同時,透過此種消長互動,外在階級方能暫時匿跡,從而細膩顯現男性對掌控女性的原始欲望——那是潛在的內在階級。一切不可不謂之諷刺。

黃崇凱所切入的差異,其實是停止差異的積極可能,而這種積極,竟是起因於私我、情欲與倫理上的越界,最終導致一股無甚差別的巨大暴力。「電車難題」是小說中的重要引線,值得關注的,是難題中的犧牲者,從五名鐵路工人轉到一位鐵路工人,再從鐵路工人轉到天橋上敘述者身旁的駱以軍,最後再從駱以軍轉移到敘述者「我」身上。層層逼近,從最外緣的假設性人物,輾轉指向自我,此時,犧牲暫時脫離他者,成為抉擇者的內在風景。敘述者做為一場不倫之戀的角色,以其犧牲,企圖償還、避免、拯救整個可被預見的毀滅;可惜的是,針對差異而進行的強力牴觸,是無效的,因為所有難題都帶有「迴圈情境」的內在殘酷,一旦情欲啟動火車,便無法迴避即將到來的輾壓。阻擋火車的順位,是假面犧牲,甚至近乎一廂情願。告白式的懺情,充滿罪愆,也充滿無法彌補的傷害,最終,所有的人或將無所差異讓毀滅所泯。

差異或許來自時間與空間的神奇之術,駱以軍小說中的女人,不僅遭遇年歲時間的普遍洗禮,更遭遇肉體空間的隱喻揣摩,如小說所言:「那您對於我母親『女性身體』地貌式的抒情偏執,是否可以考慮四維流行的歐式空間之拓樸?」女性身體化身一座時光博物館,蘊含女人女性化的時間,並進階成為發現、挖掘、拓展,甚至是光影明滅的火星地景探勘。在此,隱喻如絲綢裙裾翻飛,駱以軍透過各種不同人物的輾轉揣想,顯露對於同一人物的情感差異,對列相較,如同實驗,其中包含兒子對母親、年輕男子對老邁女人、眾男子遊走探入傳奇女子曾經擁有的春光白露時刻。殘忍的是,所有的情感都有著時間上的隔閡,是一種不在場的花憶前身,關係的貼近、重疊與親密,竟一一轉化為偏執式的空虛探勘。女性身體必然歷經的遙遠與嶄新時光,如此悲傷,已是物化,只能成立於他者兀自揣測並注定謬誤的差異之中。

被截斷的部分,竟然成為充滿夢魘的生命力,這種對形體的變異,挑戰既知物事、觀念與世界運行的表面定律。寫實,卻也如夢似幻,南洋日常時刻隱現,平靜生活暗藏殺機,潛藏性與暴力。黃錦樹所欲推衍,是時代暗處的凶殘,此種凌虐,時刻誕生肉體殘缺、不被記憶、難以被具體描繪的缺位者幽魂,如同詛咒。詭異的是,幽魂並非只存於感知、想像或緬懷,相反的,更可顯現為一具有創造能力的實體,如手的幻化,成為殘留的遺體,成為螯,成為滿足母親欲望與情感的見證,成為歷史的記載器皿,成為施暴者與被施暴者,最後指向由死者牽引而出的鬼魅歷史。「牠舉起紅色的巨大的螯,飛快地橫行進沼澤,把爛泥巴裡所有的澤蟹都強暴了─不管牠是公的還是母的。」如此,千手觀音開啟以萬物為芻狗的無情觀照,所有的差異都將被迫變形,或者瞬間覆滅。政治與歷史不斷對存者進行各種考驗、羞辱與虐殺,不管是肉體或精神,均可能在無意間遭受吞食。此種殘酷,帶有明顯指涉,小我終究逃不過被這幽魂無所差異地糾纏、侵蝕與迫害。

當世上最後一位莫拉亞人認真閱讀自己的夢,所欲開展,便是企圖閱覽整支族裔的興衰,然而,小說並非聚焦歷史事件,而是以個體的存在、行為與思考,投射整個形塑「我」的長遠背景。莫拉亞人與女孩,不僅是人和人的區隔,更是一支族裔與另一支族裔的相逢,此中同異紛呈。莫拉亞族裔所懷抱的最後一位莫拉亞人,如同莫拉亞人所懷抱的最初與最後的回憶;同時,被視為對照的女孩,邊境小城所懷抱的女孩,如同女孩所懷抱的生活與夢境。隱喻中的隱喻,真切蘊藏於另一顯微,關於蟲卵的吞食與孵化;或者該說,被大我咀嚼消化的小我,如何再次展現其可能意志。「一切當然只能是場微物之夢,發生在相對的高處,與一切人無所回溯的底層。」內裡的內裡,存在尚未被同化的私我,是那樣美麗且拒絕逝去的獨特,讓人與人之間的相遇,因為差異,進而可能被想像與理解。族裔中的最後一人或許不再寂寞,乃至延續,如同小說所言:「她總懷疑那隻野蟲,一定懷抱了更絕對微小的什麼:其實是它,借穿了一切,借來了長泳與飛行。」童偉格的微物之觀,是俯視照看,亦是由小我向整個宇宙逆風穿行的探看之術,不欲積極承認或否認其差異,而將種種視為自然

觀察諸篇,不難發現,小說家們從敘事的實驗切片,引出個體差異所帶出的觀看局限,亦描述因差異而造成的理解與暴力(從肉體過度至精神,再讓母題統攝),乃至,從中投射微觀與宏觀之間的世界運行藍圖,小說家們嘗試以小說為證,切入差異,或被差異切入,巧妙探討重要的生活與生命課題。在此,差異施展容錯而成為旗艦號召,不斷演化,蓄積力量,使人、事、物紛紛容身文學內外。最後,經由多方建構,竟難能可貴彰顯小說無可取代的「容積」,這無疑是對差異的捍衛,同時亦在過程中,誕生更高層次、對於闡述差異的無所差異,最終產生關懷的內蘊力量。

差異最初養成,有賴自身的封閉、自足與護衛,然而經由對照,逐漸形塑其認識與概念,進而開展彼此往復再三的激烈辯證,隱藏其中的,著實帶有個體詮釋的危險。指認、分野、辨識,以及深淺思考而得出的種種證詞,都顯得潦草、粗糙與歧出,近乎偽證。然而,奇特的是,正是透過審視、探討與攻防此種偽證,而使其內在危險,轉化成對缺陷自身的餽贈。剝離隨時崩解的表象,進階以差異磨合、透析與收束,無論聚焦個體,或散發多重視角的交互光芒,無不知其異同,從而窺探人世流光的星象、地貌與浩蕩長河。

讀者一再察覺,便是小說中強烈的揭露、悖反與對抗精神,因其差異,力圖顛覆,並且包容自身的顛覆─那無疑擴展了命題,反覆確認差異與反差異所能開啟的各種蓬勃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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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明偉

1983年生,宜蘭頭城人,暨南大學中文系、東華大學創英所畢業。根植臺灣,曾在菲律賓奎松、加拿大班夫、夏威夷卡胡庫、加勒比海聖露西亞卡司翠等地生活,讀著書,窺望世界。喜歡貓,也歡喜狗,喜歡晴日,也歡喜雨夜,喜歡生,也歡喜死的傾向。曾出版《番茄街游擊戰》、《青蚨子》。※作者插畫手繪:白日設計/提供:衛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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