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Amber Chang

「東西是有生命的, 就看要不要喚醒它們的靈魂」──馬奎斯《百年孤寂

百年孤寂》的一開始,馬奎斯藉書中具預言能力的吉普賽老人說了如上的一句話。說完這句話,吉普賽老人接著拿出兩塊大磁鐵,沿路磁吸各樣東西作為神蹟表演。於是乎「許久以前遺失的東西,從他們不知道找過幾遍的地方跑出來」跟在這塊神奇鐵塊後面前進。

吳明益小說《單車失竊記》中的單車,扮演的就像《百年孤寂》裏吉普賽老人手上的磁鐵。以追尋主角「我」父親年輕時失竊的單車為軸,許久以前被遺忘的歷史與記憶,從看似獨立的各個故事被匯集磁吸而來。誠如小說中所寫的:「相信一些已經發生過的事,會留在東西某處」,藉著追尋單車,這些被遺留在某處、已經發生過的事,一一被連結起來。這輛失竊的單車成了載體,被賦與了一個時代的靈魂,開展了一段歷史的奇航記。

庶民視角仰視命運的書寫

百年孤寂》裡以一個家族的六代興衰,帶出拉丁美洲動盪年代的樣貌。《單車失竊記》則以一種庶民的視角,仰視歷史的作用力如何的輾壓著時代下的小人物。主角的母親「是個新歷史主義者,她的記憶裡沒有大人物,沒有英雄,沒有轟炸珍珠港,她只記得鐵馬丟掉這等瑣事」她在用台語說「運命」的時侯,不自覺的會保存著一種庶民信念:把「運」擺在「命」的前面。這些說明,在小說的一開始就暗示了全書的視角,書中以第一人稱自述的主角「我」被建構在虛實之間。

藉由一些「真實之柱」的支撐,作者在當中得以不突兀地隨時「上身」在主角「我」身上,傳達出實屬於作者本身的想法與意圖。所以當主角「我」藉由「聆聽他家人的轉述,然後用文字重建那個『較早彼時陣』,藉此與他們同步長大、同步受苦、同步歡笑」時,我相信這也真實透露出吳明益撰寫本書的動機。藉由書寫參與那個他來不及參與的年代,藉以好好哀悼與致敬那個時代,以此得以莊嚴的直視命運的變化。

去中心化的史實架構

在我們跟著主角「我」追尋他父親當年遺落的單車時,吳明益以豐沛的博物知識,召喚出了我們未曾留意的歷史。藉由這輛自行車的轉手歷程,以多篇看似獨立,去中心化(多人敘事)的敘事手法,讓讀者進入了ㄧ個意想不到的故事架構裡。賣舊物的阿布、開攝影咖啡廳「鏡子之家」的阿巴斯、藉由阿巴斯口述帶出的老鄒、在緬北森林參戰的巴蘇亞、銀輪部隊、馴象人比奈、穆班長與靜子等,隨著這些錯綜複雜的情節支線按圖索驥而來的,是過去那些彼此相關又不相關的歷史。是那些關於二戰,關於日軍南侵馬來亞及緬北的戰爭,那些關於台人及原住民義勇高砂族如何投入南洋戰事,那些關於在南洋戰爭中被當作軍(獸)力的大象, 以及鐵馬作為軍事用途,過往的種種歷史⋯⋯

這些林林總總從四零年代橫貫到六零年代的歷史,藉由作者巧妙的情節設計,將二戰史、台灣史、台灣單車史、蝴蝶工藝史、甚至動物園史等融合收斂到一輛單車上。這麼多不同的視角(甚至有大象的視角),這麼多分線的史實爬梳,讓這本小說知識含量驚人的深厚,很難相信這樣的書寫出自ㄧ位未曾真正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作者。而也是這種考究的「工夫」(非只是技術)讓這部小說如吳明益所說的:「有精神」。

在小說的最後,主角回憶起這段追尋的歷程,說:「這段時間我想,你父親,巴蘇亞,或者是老鄒,都好像有什麼尖刺一樣的東西,留在他們身上。他們很努力地花了很長的時間一一把它們拔出來,可是可能剩下最後一根的時候,反而把它刺了進去」許多痛苦不堪的歷史過往,在我們拼命試圖遺忘時,其實早已扎根化入骨血肌理裏,成為見證我們之所以存在的必要之痛。但不管如何「時間偷走了很多東西,也釋放了很多東西」如何與過往的歷史和解共存,始終會是我們這個世代的最重要課題。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庶民的仰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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