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撰文/劉芷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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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數的朋友開始認識吳明益老師,是從一冊一冊,翻開便是密密麻麻文字的紙本書開始。幾年前我們讀《迷蝶誌》、《蝶道》,以為他是個自然生態系散文作家,應當再寫實不過;很快地我們又發現《複眼人》《天橋上的魔術師》⋯⋯等或長或短的小說,竟可以虛構得那麼蒼涼美麗又如此寫實,正想著這會兒標籤該怎麼貼的時候,轉身發現吳老師已經端起相機,喀嚓一聲留下我們發現《浮光》時驚喜的表情。

2014國際書展,吳明益老師在演講時也帶來了一個好消息:《複眼人》前一晚剛剛確定將在土耳其以土耳其文翻譯本問世!讓台灣的版權經紀、出版與文學圈同感振奮。吳老師在不同領域裡鑽研卻不泥於一事的精彩多變,總讓人讚嘆不已。內容上從自然散文、魔幻小說到攝影散文皆可自在轉換,形式也從不拘於中文、英文、土耳其文、甚或紙本與電子書,至此我們毫不懷疑,下一次我們還是可以期待新的吳明益。

吳明益老師參考無數照片,親自手繪的中華商場

吳明益老師參考無數照片,親自手繪的中華商場

「在我的小時候,『回鄉下』這件事情是很多臺北人的共同語言。在這後來的幾十年當中,台灣的城鄉差異一直變小,過去要到花蓮總感覺是個很遙遠的地方,現在我要回花蓮只需要兩個小時,空間的距離縮小,讓我特別感覺到時間的變化。」吳老師說著,投影布幕上便以一張他自己小時候的照片,開始一場藉攝影穿越時空的驚奇旅程。

吳明益用一張張大甲附近小漁村的老照片,以母親對故鄉的記憶與實際上母親故鄉的劇烈轉變切入,討論人類對空間的理解,以及建構虛幻空間的特殊能力所為何來。以環境心理學的角度看來,動物以氣味辨別環境,人類靠視覺辨識空間,我們對世界的認知多半是依靠地景,就如同吳明益的母親總是記得故鄉那養豬的池子,然而當養豬的池子逐一變成一棟棟財團興建的別墅,母親記憶裡的那個故鄉,就只能存在照片裡了。母親記著小時候長大的小漁村,吳明益自己,則始終難以忘懷(並且屢次成為作品中的主題)孩提時成長、生活、冒險的中華商場。

那些已然消失的地景,不止在他們心底存在,也存在於老照片裡,與記憶互為佐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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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明益老師鏡頭下的中華商場(1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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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明益老師鏡頭下的中華商場(1990)

「我好慶幸那時拍下了這張照片。」這句話,在這場演講裡不斷出現,指涉的不僅僅是他自己所拍攝的照片,更包含了無數其他永不再現的人事。照片不僅僅是現實景貌的替代品,更可能是一種傳承,就像吳明益一直很想親眼看看的墨西哥大樺斑蝶,那是一種非常神奇的蝶類,遷徙路徑可達幾千英里,以蝴蝶的短暫生命,一趟遷徙甚至可以橫跨三代,這壯觀的生物旅程,極可能是刻印在基因裡的神秘機制,讓大樺斑蝶一代一代都知道該往哪兒飛——但是人類呢?人類並沒有這樣的神奇基因,但是我們有其他傳承的方式,吳明益提到蘭嶼的達悟族男人必備的三種技能:游泳、造船、唬爛說故事,前兩者在島嶼民族的生活裡有多麼重要不難理解,但說故事的技能則是一種傳承,越會說故事的男人,他的子孫便能藉由故事對生活上可能遇到的危險與處理方式更熟悉,而這些熟悉度則很可能大大提高存活的可能性。

說故事,於是成為適者生存的競爭世界中一種珍貴技藝,而在故事之外,另一種「記得」的方式則是攝影。吳明益帶來不少自家的珍藏照片,其中父親過世後發現的老照片一張張都像待解的謎語,他特別提出一張日式澡堂前的相片,那張相片讓吳明益想起三島由紀夫曾在寫給川端康成的信裡提及自己在空軍基地服務時,總會和當時來自台灣的軍人說故事,這樣的關聯讓吳明益忍不住懷想:也許自己的父親也曾在那個他無法觸及的時空裡,聽過三島由紀夫說了一個他正在寫的故事,而自己則在數十年後從書本上看到同一個故事。

那是種多美的時空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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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隱藏血液脈絡的那些珍藏老照片,吳明益老師也帶來了更多藏著他人故事的照片:施家古宅、清水岩祖師廟、淡水老街巷、新莊武德殿、過去的明治橋⋯⋯那些已經不復存在的街景地貌都只剩下照片,每一次都更都像是一次洗腦,政府與財團追求不見得能成真的繁華榮景,寧可砸錢拆老屋建新房,卻不肯做點簡單的事,像是撥一筆錢讓傳統工匠去維護古老的房舍,讓同時維繫人與環境,但在此同時,街邊賣香的老婆婆背後那張五十年前的淡水照片,卻從來沒有換過,總有人不會忘、不肯忘。

接著,吳明益老師從照片中的樂生療養院,說起樂生裡的那些人與那些樹⋯⋯從1930年代蓋起的樂生療養院,當時是給痲瘋病患住的,這種病的傳染機率極低,卻被污名化得相當嚴重,而當他們被隔離在樂生,被世界遺忘之後,他們默默地在那裡住下來,養起貓狗兔鳥,種菜、植樹,讓這個他們被拋棄的地方,真正變成自己的家園。但在政府決意收回這塊地後,樂生的院民們失去的不僅是棲身的所在,還有他們的菜園,他們的樹。

吳明益老師樂生照片

樂生院落裡的老樹,其實是院民們數十年來的悲歡記憶體。(照片由吳明益老師提供)

失去一棵樹會有多心痛?吳明益以自己曾經種下的一株台東楊桃為例,告訴讀者們,在他出國回來後發現自己一手拉拔大的小樹被偷挖走之後,有多麼心痛,甚至在許久以後,每次經過那個地方時,都還忍不住想對旁邊的人說「我跟你說,這裡曾經有一棵樹⋯⋯」

只是一棵還沒長大的楊桃樹,已經讓人如此牽掛,更別說陪伴了樂生的院民們數十年的那些大樹,當它們就這麼生生地被砍掉、挖除,親眼目睹的心痛想必更令人難以忍受,他們早已不只是一棵樹,更是比活生生的人還像溫暖可信任的家人。「地是你的,但樹是我的。」吳明益老師對我們重述院民的話,簡單卻令人心痛。「樹被砍了,就算地留下來也沒有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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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明益老師演講實況

這次演講,吳明益老師以數量、類型與質感都豐富精彩的相片,回溯了許多充滿記憶的場景,包括他小時候曾經住過、後來也反覆在作品中出現的中華商場,更以許多近年正經歷都更拆除的城市影像,呼應「對場所的回應」這樣的主題:當牽動著我們記憶與生活的城市將被粗暴毀壞,攝影也是一種挺身而出的方式,不讓這些地景莫名其妙、毫無痕跡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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