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莊瑞琳(衛城出版總編輯,編字母會的編輯)

衛城出版過去給讀者的印象多半是非虛構書籍,且社會批判傾向強烈,少許的文學品項,如《長崎》、《黃鳥》、《哈德良回憶錄》、《瘟疫與霍亂》、《閣樓裡的佛》,不是銷售欠佳,就是社會性與歷史性的層面很重,甚至《哈德良回憶錄》的知識硬度搞不好算是研究專著的變形。也因此2017年開始要以一年的時間出版二十六個字母的小說集時,很多人都問,為什麼衛城要做文學?或者,為什麼做臺灣文學?

最近因為衛城出版的一本書,讓這個問題也許變得容易回答。資深記者陳昭如延續特教學校性侵問題的《沉默》,寫出探討障礙者的愛與性的《幽黯國度》,書中第六章〈天使手記〉描述臺灣2013年成立的手天使團體,針對各種障別且無分性別的障礙者朋友提供不收費的性服務,從手天使所服務過的個案,我們看到的是在障礙的阻攔下,對愛與性的欲望因為終其一生的可能匱乏而顯得更加純粹之人,是這種明知結局的追求令人心碎。在第六章的最後,作者寫說,「瞭解障礙者的性,不僅是瞭解社會如何對待他們,更是研究社會如何定義『正常』與對待『差異』的起點。」

這個結尾讓我聯想起小說家胡淑雯在《字母會D:差異》當中的故事。胡淑雯描述一位手天使義工出勤的經驗,卻在AB兩段,使用不同陳述方法描述同一件事,A是手天使跟朋友聊天轉述,B像是已將經驗改裝完畢的文學作品,到底哪一個版本最有感覺?哪一個最具同理心?或者,A與B哪一個更可信?可以說B改編自A嗎?或者,是凸顯日常言談中(A段)無法說明清楚的,就必須放到文學(B段)來談?

這個故事當中,最令編輯印象深刻的不是性的部分,而是申請手天使服務的小馬的貧窮。在A段,性義工與朋友對談當中,鉅細靡遺地讓讀者知道,小馬的薪水哪裡來,多少錢,怎麼吃飯,但到了B段,小說描述小馬的貧窮都是場景式的,比如一個連一把椅子都沒有的房間,洗臉毛巾髒得像抹布的小馬,當天卻刻意穿了一條全新的紅內褲,這些對比都如刻痕一般,正如小說最後,主述者說貧窮的氣味似乎跟著她回家了,她不得不在寒冷的冬夜洗頭髮,以洗去這個味道,然而味道才去,卻又想起小馬說「我好寂寞」的聲音。

胡淑雯這篇作品處理了兩種層次的差異,一個是障礙者與非障礙者遭逢的對視,一個是敘述形式的彼此差異,這個作品使我在想,當我們強調對差異的重視時,要如何同時保有一種共性的溝通與共享,因為在無數差異之中,並非要更徹底地創造不可溝通之物,而文學要問的正是,在如恆河沙數的差異之中,我們究竟位於何處,應該看見什麼?或許就是每一種差異,都有具體存在的生命。

在《字母LETTER:顏忠賢專輯》「黑之華」專欄中,胡培菱曾評論過童妮.摩里森的短篇作品〈宣敘曲〉(Recitatif)。摩里森掌握人性對種族膚色的偏見,以兩個看不出黑白膚色女孩的成長經過,讓讀者不斷陷入迷宮,到底哪個經驗是黑人,哪個是白人?不論是胡淑雯還是摩里森,都提出了一種文學關於差異的起點的看法,這也是她們對陳昭如作品的隔空應答。而對衛城來說,這種從差異的起點去想像出的個人生命,可能就是社會倡議各說各話的時候,我們都可以予以承認的根基,也是我們分裂再分裂的當代生活裡,最需要的文學奧援。所以為什麼做臺灣文學呢?這就是編輯的初步回覆。

►►看更多【創作者讀字母會】!

►►字母會【全系列】陸續出版中!

►►字母會專刊《字母LETTER》【全系列】陸續上架中!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尊重所有差異,你需要文學:

  1. 【創作者讀字母會】差異與對差異之抗衡
  2. 伍綺詩:我想藉由文字,顯露出我們正面臨的種族歧視、白人至上與階級差異問題
  3. 一視同仁的平等,反而會為非主流群體帶來壓迫───《正義與差異政治》
    1. 延伸閱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