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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鳥 Bleu & Book

青鳥 Bleu & Book

書與青鳥,在複雜紛亂的塵世中,從書本的青鳥進入靈魂獨處的世界,思考書跟現實的連結、人和作者的知識脈絡並深入自我,從中譜成一幅澄澈靈魂的意象。書店原始建築的三角形窗,傳遞一個人無法獨自生存的,需與大自然孕育共生,青鳥能穿越其中並互補於不同層次裡,在面臨世俗環境中始終堅守信仰。讓閱讀重新定義自己的靈魂,讓書店因獨立而自由。

側記/Mitty Wu

有感於冷戰年代的詩人們洛夫、余光中、周夢蝶、商禽等人相繼去世,一個美好的時代似乎就要過去,當下也是一個回首與前瞻的時刻。

台灣現代詩從前衛到成熟,誠如楊牧所說,五四以來,詩人雖然接受白話文爲媒介,但許多一流的新詩人不但接納傳統文言的句法和韻味,甚至還能自然地轉化傳統文言的修辭規式。他強調:「今天在台灣的新詩人當中,語言駕馭最稱職可觀的,往往便是能以白話語體文爲基礎,鍛鍊文言的格調肌理,復廣采外語神髓加以綜合融會,以應現代題材表現之需的詩人 。」顯然,台灣當代詩人掌握傳統,轉化古典詩型面向現代的努力,蔚然成風,舉凡余光中的三聯句、楊牧的戲劇獨白體、洛夫詩中的禪意、羅智成與古典人物的互文,均卓然有成。

青鳥書店邀請須文蔚教授規劃一系列詩講座,以「讀懂欲言又止的時代:台灣現代詩與傳統的聯繫」為題目,邀請兼具詩人與學者身份的羅智成、唐捐、徐國能、林餘佐、廖宏霖,分享閱讀與創作的奧義。

洛夫的創作歷程

在白話文運動中,胡適提倡不用典故、不用成語、文言文是死文學的時代,新詩出現。

1956年現代派成立,掀起文壇對於現代詩的重視,洛夫以觀察員身份與會。三年之後,他發表重要的詩集《石室之死亡》,用超現實筆法構成,嘗試現代詩的風格,內容艱澀難懂。1961年,洛夫和余光中掀起「天狼星論戰」,余光中想轉向古典的語言,而當時洛夫堅持以現代主義的理念回應,他指出:「現代詩是非邏輯的,在創作過程中似不可能預先有所安排、有所設計」。1974年《魔歌》出版,從〈眾荷喧嘩〉中看見洛夫的轉變,字詞言語逐漸回望古典。

一路至今,洛夫最多的嘗試與努力,並不是大家熱烈討論的「橫的移植」,而是在思考一個問題:「我們如何向古典致敬與取材,創造當代的語境?」

洛夫對於自己風格的分期劃為五期。他認為1952年前,早期的作品稱之為「抒情時期」。在1954-1970年間,是「現代詩探索時期」。1971-1985年間,洛夫反思傳統,開始融合現代與古典。1985-1995年間,稱之為「鄉愁詩時期」。1996年以後,他一度移民加拿大,發展出迷人的天涯美學。

石室之死亡

鄉愁詩時期,洛夫一度因戰爭流放到台灣,二度被台灣的局勢流放到加拿大,而後又回到台灣。當時的政治氛圍讓敏感的詩人感到受傷,這樣一個混亂且轉折的時期,洛夫創造了巨大的現代詩成就。

我們先看青年時期的《石室之死亡》。

祇偶然昂首向鄰居的甬道,我便怔住
在清晨,那人以裸體去背叛死
任一條黑色支流咆哮橫過他的脈管
我便怔住,我以目光掃過那座石壁
上面即鑿成兩道血槽
我的面容展開如一株樹,樹在火中成長
一切靜止,唯眸子在眼瞼後面移動
移向許多人都怕談及的方向
而我確是那株被鋸斷的苦梨
在年輪上,你仍可聽清楚風聲,蟬聲

洛夫發表〈石室之死亡〉這篇晦澀詩時,大批知識份子流放到台灣,被迫割斷血脈與文化的母體,那是一種永訣家園般的沉痛。再也無法回家,無法見到自己的爸媽,當終於可以回歸故土時,親人也早已不在。結束思念等待的日子,滿心歡喜歸鄉,看見的卻是冰冷的墳碑。自己也垂垂老矣,於是寫詩成了修補內心巨大傷痛的出口。

洛夫那個時代你我都不能說得太過明白,不自由的話語欲言又止,直至無聲。

了解這段背景故事,重新解讀〈石室之死亡〉就能明白,「許多人都怕談及的方向」指的就是故鄉,在戰爭前線禁止訴說自己的思鄉之情,大家都害怕談及同一個方向。「那人以裸體去背叛死/任一條黑色支流咆哮橫過他的脈管」這個人全身赤裸未著軍裝,流淌血液的脈管如今黑沉駭人,象徵著失去生命許久。他們不能流淚所以「目光掃過那座石壁/上面即鑿成兩道血槽」,痛苦不堪的眼神下,面容不許表露悲傷,於是自己是戰火中成長的一棵苦梨樹,被戰爭鋸成兩段。露出的年輪,訴說過往走過的時光,滿滿蘊藏著故鄉的清風與蟬聲。

洛夫用非常婉轉的方式去宣洩自己的苦痛。艱澀的同時卻讓讀懂的人們竄過一陣心疼。在他許多的詩作裡都有隱隱約約的蟬鳴,知了聲響在洛夫的一生裡永不止息。輾轉糾結,關於懷鄉、戰爭,還有慾望與死亡。

抒情傳統與禪思

抒情傳統跟現代詩之間的聯繫,洛夫的秘密武器一是對於古典文化的了解,二是禪的意念。

1970年,洛夫開始將古典詩句翻變入詩,陸陸續續和李賀、李白、杜甫、王維對話。洛夫雖回歸古典卻並非臣服之下,他融入自我的風格,創造新的格局,重新掌握古詩的神韻,運用想像和修辭,注入思想與情感。洛夫的特別在於他並非仰望古代詩人,而是像個老朋友般,拎壺酒拜訪與他們並肩歡談。洛夫甚至以自己的方式在古典詩中以「禪意」找到新的意涵。

洛夫經常被批評「現代詩人不常關注社會事實」,但其實不然。洛夫寫了許多跟越戰有關的詩,對於反戰、對於美軍招募的狀況,都有非常深刻的暴露。抒情傳統非常講重社會現實,詩最核心抒情的目標就是去干預社會現象,當社會不公不義時,托以文字能一點點改變世界,以詩言志。洛夫的《長恨歌》,絕對有諷刺政局的意涵。張漢良分析道:「把在床上看報紙這種現代人的生活搬到唐代的宮廷裏,正如阿奴易(jean Anouilh)劇中的古希臘士兵抽雪 茄、打橋牌,產生極其荒謬與諷刺效果。」最妙的是『蓋章』一詞平行的字體排列,與這四行上面的空白,更暗示出皇帝除了蓋章外,什麼事也不做,即使蓋章本身也是很單調呆板的。

古典的詩最早都是在祭祀祈禱的時候出現,神社前種一棵參天大樹,樹下繫著鼓。擊鼓聲響貫徹雲霄,將人們的心聲傳至天庭,這就是詩。輾轉演變,如今現代詩的格律透過每個詩人的不同而有獨特的形式,在創造自己詩詞的音樂性時,引用典故隱喻,更能產生深遠的意境,也是抒情傳統的意義。

與古詩人讀覽現代——解析〈車上讀杜甫〉

〈聞官軍收河南河北〉是五十二歲的杜甫,聽見唐軍在洛陽附近的勝仗後所寫下的詩。他見證安史之亂的結束,漂泊天涯的日子終於可以告終。他期望自己「便下襄陽向洛陽」,卻在歸途的半路離開了人世。最後他依然沒有抵達洛陽,更使得這首詩悲淒且悵然。

洛夫〈聞官軍收河南河北〉見證詩和歷史的結合,在彼此呼應下產生的情感更加震撼人心。以下為洛夫結合〈聞官軍收河南河北〉所創作的〈車上讀杜甫〉完整詩句。

劍外忽傳收薊北
搖搖晃晃中
車過長安西路乍見
塵煙四竄猶如安祿山敗軍之倉皇
當年玄宗自蜀返京的途中偶然回首
竟自不免為馬隗坡下
被風吹起的一條綢巾而惻惻無言
而今驟聞捷訊想必你也有了歸意
我能搭你的便船還鄉嗎?

初聞涕淚滿衣裳
積聚多年的淚
終于泛濫而濕透了整部歷史
舉起破袖拭去滿臉的縱橫
繼之一聲長嘆
驚得四壁的灰塵紛紛而落
隨手收起案上未完成的詩稿
音律不協意象欠工等等問題
待酒熱之後再細細推敲

卻看妻子愁何在
八年離亂
燈下夫妻愁對這該是最後一次了
愁消息來得突然惟恐不確
愁一生太長而令又嫌太短
愁歲月茫茫明日天涯何處
愁歸鄉的盤纏一時無
此時卻見妻的笑意溫如爐火
窗外正在下雪

漫卷詩書喜欲狂
車子驟然在和平東路剎住
顛簸中竟發現滿車皆是中唐年間衣冠
耳際響起一陣 之聲
只見後座一位儒者正在匆匆收拾行囊
書籍詩稿舊衫撒了一地
七分狂喜,三分唏噓
有時仰首凝神,有時低眉沉吟
劫後的心是火,也是灰

白日放歌須縱酒
就讓我醉死一次吧
再多的醒
無非是顛沛
無非是泥濘中的淺一腳深一腳
再多的詩
無非是血痞
無非是傷痕中的青一塊紫一塊
酒,是載我回家唯一的路

青春作伴好還鄉
山一程水一程
擁著陽光擁著花
擁著天空擁著鳥
擁著春天和酒嗝上路
雨一程雪一程
擁著河水擁著船
擁著小路擁著車
擁著近鄉的怯意上路

即從巴峽穿巫峽
車子已開出成都路
猶聞澆花草堂的吟哦不絕
再過去是白帝城,是兩岸的猿嘯
從巴峽而巫峽心事如急流的水勢
一半在江上
另一半早已到了洛陽
當年拉纖入川是何等慌亂淒惶
于今閑坐船頭讀著峭壁上的夕陽

便下襄陽向洛陽
人蜀,出川
由春望的長安
一路跋涉到秋興的夔州
現在你終于又回到滿城牡丹的洛陽
而我卻半途在杭州南路下車
一頭撞進了迷漫的紅塵
極目不見何處是煙雨西湖
何處是我的江南水鄉

王德威教授說:「洛夫〈車上讀杜甫〉的古典重鑄,非關歷史的後設,卻在遍布中國地理符號的台北,行車讀詩、託物言志,為精粹的唐詩重新排列組合。這恰似熟悉的古典復歸,卻在白話語詞的弔詭碰撞裡,替台北的離散地理,另造文化風景。這是洛夫或杜甫的抒情之現代性,當然也是地與景的辯證。 」 熟悉的古典字語在白話詩句中碰撞,創造奇妙而獨特的風景。在洛夫的詩裡第一段「而今驟聞捷訊想必你也有了歸意/我能搭你的便船還鄉嗎?」及第二段「積聚多年的淚/終於氾濫而濕透了整部歷史」。都能看見洛夫的詩中,那抹難以言喻的魅力。

他能將個人的情感透過詩、透過閱讀的眼睛滲透到所有人的心緒中。洛夫經歷過混亂的時代,他認為過去的分離與凌亂,因白色恐怖死去的人們,因反共或親共在台灣鬥爭的傷亡,如今可以和平的話,那些流過的血、掉過的淚可以停止了嗎?洛夫覺得那段過往的經歷,是整個歷史為之悲愴痛哭的時光。所以當洛夫講到和平,「有時仰首凝神,有時低眉沉吟/劫後的心是火,也是灰」。

在第六段「青春作伴好還鄉」的小節,朗誦起來有種音樂性:「山一程水一程/擁著陽光擁著花/擁著天空擁著鳥/擁著青春和酒嗝上路/雨一程雪一程/擁著河水擁著船/擁著小路擁著車/擁著近鄉的怯意上路」。這個形式來自商禽的〈遙遠的催眠〉韻律中隱藏著濃厚的感慨。洛夫偷偷地把他朋友的節奏放進〈車上讀杜甫〉。

他想讓商禽跟著杜甫回鄉。

商禽本是四川人,參軍、逃跑、逮捕、脫逃又參軍,繞了一大圈,離故鄉越來越遠,走走停停始終回不了家。他是個孤獨的靈魂,但擁有寫詩的才能。洛夫當然知道老友是四川人。他想讓老朋友跟著杜甫一起回家,即使洛夫知道杜甫逝世前仍未抵達故土,但他認為杜甫該回到洛陽,於是虛構了杜甫的身世:「現在你終於又回到滿城牡丹的洛陽。」而商禽本該回家,於是洛夫在詩裡用了商禽詩作〈遙遠的催眠〉一樣的節奏,讀到:「山一程水一程/擁著陽光擁著花⋯⋯」真讓人感動。

透過想像,讓他們回到最初的地方。透過詩彌補人生遺憾、撫平天地殘缺。除此之外,洛夫也寫了很多和唐代詩人稱兄道弟、把酒言歡的作品,包含李白傳奇、杜甫草堂、登峨嵋尋李白不遇。

想要從洛夫的詩中感受共鳴,就必須了解自己血液中、融於歷史洪流裡傳承下來的文學痕跡。尋著脈絡而上漸漸撥雲見日,像場探索解謎的遊戲。洛夫的詩其實一點也不艱澀。而對洛夫來說,讀者未必理解他,他〈與李賀共飲〉時,說了:

我要趁黑為你寫一首晦澀的詩
不懂就讓他們去不懂
不懂
為何我們讀後相視大笑

不懂就不懂吧,那又如何呢?懂得自然便懂,不懂得或許有天也能明白,那些洛夫筆下的情感
,在字裡行間裡冒出點點花火,字字句句雋刻心底,從古繫今,燦爛不敗。

Mitty Wu

期許自己能拼湊微光,於是偶爾流浪,偶爾回望。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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